我们之间的事 作者:Gourcuff

 日期:2007-09-03 23时


说实话,我非凡不喜欢这样的天气。
  北京的六月,闷热的就已经可以让人闻得到空气中弥漫的汗味,天空那么低,灰蒙蒙的,看不见云彩,只有一个孤独的太阳在天上晃来晃去,可这丝毫没有让整个城市变得明亮,反而让一切都那么压抑。
  站在北京站前的大钟底下,我对了一下表,七点半,我们的分针是吻合的。
  清晨就如此这般了,而且,这才是六月份。
  身边的人川流不息的从我身边经过,没有人停下来驻足,在他们当中,我似乎是个异类。想到这儿,我正了正我的背包带,向出站口走去。
  一个行乞的老头发现了我,晃晃悠悠的向我走了过来,我不耐烦地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枚一块钱的硬币,随着硬币接触他手中破碗发出的清脆声响,我听到了一声苍老的祝福:谢谢谢谢!好人有好报!好人有好报!
  我敷衍的笑了笑,报应,人活一世,这两个字总在不经意间左右着我们的命运。
  顺便在一个报亭买了份报纸和一瓶可乐,趁着找钱的功夫我匆匆浏览了一下导读,除了下大力气做的世界杯报道之外,无聊的小报记者们还在不遗余力的炒作王菲生孩子的噱头,当然,还顺带提了提李亚鹏,以及窦唯。
  虽说我和他们不熟,但我想,不管现在这个人幸福与否,对于逝去的感情总归是有留念的。虽然谁也不知道这逝去的,究竟是不是爱情。
  在那个长得有点猥琐的报亭老板把零钱塞给我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起来,一条短信:晚点四十分钟,找个凉快的地方等我,早饭吃了吗?没吃一定找个地方先把早饭吃了,我行李不多,到站联系你。落款一个字:哥。
  还是这种口气,我轻轻叹了口气,早饭?我似乎很长时间没有起过这么早了,在这段时间里,早饭的概念和午饭是等同的。
  但是落款这个“哥”字,似乎还带有从前他的那份魔力,让我心生逆反又无法抗拒,于是我任凭这份魔力占据了我的大脑,支配着我的两条腿走向了四周的一家麦当劳,要了一份营养套餐,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我没有胃口,先随便翻了翻报纸,扔下,眼睛投向窗外。
  手机又响起来了,又一条短信:挺急着见你的,呵呵,你是在吃早饭吗?吃饱点!落款又是那个,哥。
  于是魔力重整旗鼓,仿佛这个“哥”拿起了汉堡递到我得嘴前,又搬着我的下巴塞了进去,这个感觉在那一瞬间十分清楚,似乎我还清楚地感觉到在汉堡塞进嘴巴的一刹那,“哥”按着我的脑门拖着我的下巴开合了两下,帮我嚼了嚼。
  真他妈邪!我小声骂了一句,窗外上班的行人越来越多,大家似乎都有心事似的眉头紧锁行色匆匆,没人想到在透明的几乎不存在的玻璃窗这端,有一个人在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就像我们不知道在我们的头顶上,是不是也有这么一双眼睛在看着我们一样。
  “哥”在继续着他的魔力,让我在吞下了整个汉堡的同时,思绪回到了我的过去。
  过去那么清楚,仿佛就在我面前的玻璃窗外。
  
  一
  印象里,我似乎从没觉得前途如此暗淡过。
  四年前的高考,我抱着誓死离开家乡的决心与大无畏的报复走进了高考的考场,一个月以后,命运跟我开了一个让我受用一辈子的玩笑,让我这个高中没落过学年前五的学生,来到了这个在我家乡都排不进一流的大学。在我领报到证的时候,我们教导主任扶着眼镜看了那个代表我未来四年归属的信封足足有一分钟才递到我手里,我看出来了,她在竭力寻找安慰我的话。
  我装着非凡轻松的笑了笑:呵呵,没事老师,我已经想通了!
  这位在我们整个高中生活里表现得十分生猛的老太太,竟然布满温情的看了我一眼,这一眼看的我甚至有一点毛骨悚然,不过,我知道,她是在尽她身为我教导主任的最后一点义务——安慰高考战场上下来的残兵败将。
  身在中国,似乎高考比上帝更有能力解决你下半辈子的生计问题。
  之后的一个月我是在战败的屈辱当中度过的,我从小就是个自尊心极度膨胀的孩子,父母朋友同事的一些有出息或者说命更好的孩子金榜题名时,邀请一个接一个,当然我承认大多数的叔叔阿姨们是真心想让我们和他们一起兴奋兴奋,但是每当我满脸通红的跟着同样满脸通红的父亲或者母亲挤在餐桌前面的时候,我有一种极其强烈的羞辱感,我甚至想躲到桌子下面去大哭一场。
  直到有一次一位阿姨在喝的飘飘欲仙的时候拍着我的肩膀劝我复读的时候,这种屈辱感达到了巅峰,我甩开她的手在众人醉醺醺的错愕目光当中夺门而出,一路狂奔回我的家,途中身边呼啸而过的汽车向我按着喇叭,我跑得很快,司机谩骂的声音都被我远远甩在了身后,
  我一直在想,有种的话,你们最好撞死我吧!
  剩下的暑假我疯狂的玩儿,白天在球场上踢超过八个小时的球,晚上回家通宵上网,我要忘记我是我,我要忘记这段时间我经历的一切,那段时间我躲避着父母忧心忡忡的目光,我不敢面对他们,我甚至一度觉得我来的世界上就是个错误!
  高考,让许多我这样的孩子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开始怀疑命运是否公平了。
  
  带着这样压抑的心情,我毫无头绪的闯进了我的大学生活!
  报道第一天的经历不用我多说,相信体会过大学生活的各位心里都有数,而我所在的又不是那些掷地有声的名校,整个过程的混乱和无序是不言而喻的。
  那天陪我一起来的是妈妈,我曾经劝阻过她,我说我自己来就行了,坐车四十多分钟,城区到郊区的路程,我自己搞定没问题。其实我是不想让她承担多一份的痛苦,究竟不是什么光荣的入学仪式,可妈妈执意要来,而且很果断,现在想想那时的自己多不懂事,天下父母心,儿子就是进监狱妈妈都得送上一程,何况十年寒窗有的这么一个结果,不论这个结果是辉煌,还是寒酸。
  报道当天的一些细节我已经记不大清了,只记得不停的在挤在喊,耳边各种各样的方言吵得我头像微波炉那么大,乌烟瘴气之下,我领完了行李和备品,一路打听找到了寝室。
  现在想我们的见面就是上天安排的。
  全中国的大学新生报道都是这么个过程,先集中到一个空旷的广场上,然后各个院系支起大小不一的桌子,桌子旁边有各种色泽的大小不一的旗子,代表这个桌子以及他后面的人的所属。新生到校的第一站应该到这里签到,之后再由各个院系安排学生会的成员把菜鸟们领到各个寝室领备品和钥匙。我们仗着是本地人,硬是从侧门走进了学校,直接奔着寝室而去,也就没经历这个过程,否则极有可能被一个长相朴实眼镜姐姐带领妥善安排报道事宜,我就没可能遇见他,也就没有未来这么多让人刻骨铭心的故事了。
  我想,就是再过几十年,只要我还活着的话,那一刻的场面,还是会那么清楚。
  我妈抱着一大堆水盆暖壶什么的,我提着我的行李,那个及其蛮横的舍务在一个大本上找我的名字,这时我妈忽然说了一句:不对,似乎刚才领备品的时候没要收据。
  备品收据代表200块钱人民币,是毕业的时候要退的,我妈是苦孩子出身,钱在她的脑海里是没有小数这个概念的。所以她把手里的一堆盆盆罐罐都塞给了我,说你等我一下,回身就挤进了一直在蠕动的人群。
  试想一下,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一群面红耳赤大呼小叫的中年人身边,站着一个满头大汗的我,手里抱着一个盆一个暖壶一床被褥,脚下摆着一个大旅行袋,肩上还跨着一个饱满的背包。
  后来,他说,我那天见到你的时候,分明听见了你心里无助的呼唤。
  我说,是吗?似乎还真他妈挺悲壮的!

  二
  一见到他,我就认定他是我可以依靠的人!
  我觉得身边的嘈杂一下子没有了。
  就在我妈妈暂时消失在我身边的时候,他出现了。
  每当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我都会在心里咯噔一下,我觉得这似乎有一些寓意吧。母亲无疑是这世界上最疼我的人,而他的出现,恰在最疼我的人不在我身边的一瞬。
  
  “你当时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事后他这样说。
  那时的我确乎是无助的,阳光很毒,我身上承担着那么多的压力,双手还被占着,我分明感觉到我的汗顺着额头流过我的脸,流进我的领子,一滴一滴的堆积在我的胸口。
  这时他出现了。
  “你好象天使下凡一样,呵呵,头上还带着光圈!”后来我比划着和他说这个的时候,他总是抬手来捏我的鼻子。
  “我可能只在看见你的时候头上有光环吧……”他接着会若有所思地说。
  那种认真的表情,会逼着我扑哧的笑出声来。
  
  是他先看见我的,这点我可以确定。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看见我的,后来他说,他正在帮另一个新生填入住单,接着就看到了我,一个受了委屈的我。
  他在穿过了来来往往的人群,来到了我的面前。
  再强调一下,那时的我,很狼狈,而且无助。
  “同学,你……没有老生帮你吗?”
  我似乎是点了点头,也似乎是说了声“是”,我已经记不得了。
  这是我们说的第一句话。
  然后他几乎是从我手里抢走了行李。
  事后回忆起来,他说我那个时候似乎还有些害怕,他费了挺大的劲儿才把一床被褥一个脸盆和一把暖壶从我的怀里拽出来。
  很尴尬,我傻傻的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按理说应该说声谢谢,却没有说出口。
  据他说我打量了他好久,而且两眼发直。
  我确实是在端详他,比我高,一米八左右吧,适中的身材,比我白,眼睛不大,眼神很稳当,头发不长,脸盘很周正。白衬衫,黑色的裤子,似乎穿的是皮鞋。
  熟络了之后,我曾不止五十次的嘲笑他当天的穿着,他总是很无辜的说:学校这么要求的,我有什么办法。
  老土归老土,可白色衬衫黑色裤子的搭配,似乎可以给人一种信赖。
  我记不得我看了他多久,但是我记得当时的气氛甚至有些紧张。

  “啊……同学……你是那个院的?”他先意识到需要说些什么。
  “经管学院……”
  “哦,你好,我是法律的,我叫秦哲。”他似乎想腾出一只手相和我握手。
  看着他的样子,我笑了,我觉得他那个时候笨拙的像一头想从苞米地里翻出地瓜的熊。
  “学长,谢谢你!”迟到的感谢。
  “不谢不谢,你……是哪里人?”
  “本地人,我叫李挺,我是大一的。”
  后面五个字一出口,他咧嘴笑了,他笑得很好看,是那种非凡温柔的笑。
  “这个,我早看出来了。”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而且不慌不忙的,和他的眼神一样稳当。
  我们相视又笑了一下。
  尴尬识相地溜走了,在九月依旧毒辣的阳光之下,乱成一锅粥的寝室门前,一个抱着被褥脸盆水壶的学长,和一个依旧满头大汗的毛头小子,坦露着彼此最纯真的笑脸。
  这个场景在我们的回忆里,应该都是静止的吧。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妈妈从人群里面挤了出来,看见了我,也看见了他。
  “哦,妈,这是我学长,是……”我拼命的想他是那个学院的。
  “阿姨好,我是法学院的,我大二了。”
  “哦,你好你好,你看看多亏了你,这样吧,你先跟着你这个学长把行李送寝室去,我去给你签到、登记档案什么的。”
  “要不这样吧,阿姨,这你们也不太熟,还是我带你们去吧,你们应该先到学院那边报到的,这样会有老生安排你们办手续。”
  “那就麻烦你了,来把东西给我吧……”
  两个人互相说着话,我在旁边反倒成了个看客,成人和孩子,可能这就是差别吧。

  在他的帮助之下,我们比较顺利的办完了相关手续,在这个过程里,我知道他是学生会的,而且似乎交际很广的样子,我们院迎新的那些他都熟,另外这个人办事很清醒,有条不紊的,我便正式成了这所学校的一员。
  把饭卡医疗卡什么的塞给我之后,我妈妈终于下定决心和我离别了。
  我看得出来她眼里的担心。
  这时,一直陪着我们的他开口了:“阿姨,您就放心走吧,学校会照顾好他们的,您又住得这么近,随时都可以来看看啊!”
  说归这么说,可是,这究竟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离开家。
  看着依然放心不下的我妈,他似乎下了很大决心的说:“您还是不放心阿,没事,阿姨,还有我呢,我会照顾他的!”
  
  这句话,释然了三个人。
  我妈的脸色好看了不少。
  我的心头陡然轻松了。
  而他,似乎也像卸去了一个包袱,虽然我不知道这个包袱是什么。
  我妈感激的点了点头,然后把手放在我肩上,说:“儿子,妈走了,有事打电话,哦,或者和你这位学长说,都行!”
  我鼻子有点酸,但是硬撑着没让这种感觉扩散到眼睛里,我假装打了个哈欠,说:“妈你就走吧,我心里有数!”
  捏了捏我的肩膀之后,我妈看了我们两个一眼,转身,走了。
  终于可以做回我自己了,眼泪夺眶而出,很希奇,要面子的我似乎没觉得有在他身边隐瞒什么的必要。
  他的手,忽然出现在我的肩膀上,用力的扳了扳。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暖和,踏实,当然,我努力克制了想趴在他怀里痛哭一场的冲动,但我确实有这么一种冲动,而且我没觉得这样做与我们俩之间有什么不妥。
  我只是觉得,在这样的场合,这么做应该不对劲儿吧。

  三
  “好了,吃饭去吧。”在妈妈的背影消失的时候,他说。
  我点了点头。
  他陪我吃了在大学的第一顿饭,吃的什么我忘记了,他大概地介绍了一下自己,山东人,比我大差不多两岁。
  我也简要地说了说自己,这个时候我的心情已经平静下来了,大学生活就要开始了,我把注重力渐渐的往这个方向转移了一些。
  吃过饭,他问我用不用送我回寝室。
  我说不用了,我自己转转就回去了,校园也不大。
  他说那也好,迎新台那边还有事情要做挺忙的,然后他给我留了个电话,说有事就找他。
  我把他的电话号码揣好,说了今天的第二句谢谢。
  他向我笑了一下,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对他的笑怀有一种很非凡的感情,他的笑很纯正,在他这里似乎笑的其他含义都可以护略不计,在他这不存在奸笑狞笑苦笑冷笑皮笑肉不笑,笑在他这里只是笑,最纯粹的那种笑。
  我也笑了笑,算是道了别,这是我们第一次的相遇,也是我们第一次的分离。

  离开食堂我在依旧乱套的校园里面瞎逛,我们的校园很小,新校区在我们目前所处的这个位置以北大约一公里的位置。在2000年以后全国的高校似乎都挂起了一阵合并风,这其中最夸张的应该算吉大和山大,几年的时间内把两个省的各种学院专科学校几乎都招至麾下。我吉大的同学这么对我描述这样的盛况:你知道吗,整个长春市是建在吉林大学校园里的。
  我们这个学校自然也不能免俗,合并了某个业内比较闻名的专科之后改了一个看似冠冕堂皇的名字,可实际上却降低了双方的知名度和口碑,当然我说的是现在,未来能发展成什么样不在我现在所讨论的范围之内。
  所以校园里一派百废待兴的模样也就可以理解了,站在老骥伏枥的教学楼前,我狠狠的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本来要好些的心情又要重新归于郁闷,我决定回寝室。
  起码我们的寝室是新建的,而且看着还像那么回事。
  
  用钥匙开了门,屋里面没有竖立的人。
  角落里还布满了装修过后遗留的墙灰,桌子上堆着五彩缤纷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寝友们从全国各地带来的土特产:花生,苹果,腊肉干,还有些我不熟悉而且我不确定能不能食用的东西。
  一个寝室住六个人,两张上铺睡着两位大叔,剩下的一张,属于我。
  寝友都不在,床刚刚在送行李的时候妈妈已经给我铺好了,看着屋子里面的乱样,似乎收拾起来要费一番波折,我又不想出声吵醒两位疲惫不堪的大叔,而两位大叔脚上的味道也真够辛辣的,所以愣了一会神之后,我又出来了。

  这就是我的大学,我怎么觉得一切都和我格格不入呢?
  这是每一个初来乍到的新生都有的想法吧,刚刚来到这里,面对生疏的环境生疏的人,会油然而生一种孤独。我有些后悔坚持要一个人留下来了,或许我可以再忙完入学相关事宜之后回家的,反正报道三天,什么事也没有。
  下面我的想法在那个环境看起来也就顺理成章了。
  我想起了我兜里的那张纸,想起了上面的电话号码,想起了那个没有杂质的笑。
  我应该去找他吗?我的理由是什么呢?
  或许,理由就是他是这里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也或许,这是一个一厢情愿的理由?
  下意识的,我把手伸到了口袋里。
  空的!
  我忙低下头把两只裤兜和两只上衣兜都翻了出来,什么都没有!
  空的!
  于是我拔腿就走。
  我心里说不上是兴奋还是忐忑。
  忐忑的是,一万多号人,这是他留给我唯一的一个找到他的线索。
  兴奋的是,这是一个去找他的妥当理由。

  一路打听着,我找到了前文提到的广场,其实我听着声音就能找过来,因为,校园实在是小。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我费力的捕捉到了法学院的旗子。
  靠过去看了看,桌子后面没有他的影子。
  本想开口问的,可桌子边围的人实在太多了,我试了试,挤在他们当中我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
  于是我退了出来,站在了人群的外边。
  我……应不应该在这等他一会?
  这时刚才的兴奋早已不见,怅然若失的感觉高调地收复了失地。
  茫茫人海,我弄丢了我唯一可以信赖的人的电话号码。
  现在想想,那时的自己确实幼稚,那么轻易的就可以相信一个之前从未谋面的人。
  也或许,成长让我们厌恶的地方,就在于让我们失去了这些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纯真?
  
  印象里我似乎在那里等了好久,我倒不是一定要等到他,因为我当时已经认为我应该再也见不到他了。我继续站在那里的原因,是我确实不知道应该去哪。
  忽然间,有人叫我。
  “李挺!李挺!”
  我回头一看,是我的高中同学,他叫于佑杨。
  “嘿!木头,是你啊!”我直接用拳头招呼他。
  “我早知道能碰见你,咱俩一个系的,呵呵,你这一假期都干嘛去了,我自从知道咱俩一个学校一个系之后就一直在找你,可你总不在家!”
  不在家?哦,对了,一般有太阳的时间我都是在球场或者是大街上度过的。
  “呵呵,太忙啊,忙死了!咱俩一个系?”
  “对啊!对了你住哪个寝?”
  我掏出钥匙给他看。
  “唉?306,好啊,我住305呢,斜对门,这回好啦……”
  这时他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一大家子人都围了过来,气势磅礴。
  木头平时学习不怎么好,老师曾经说过他有地方上学就是奇迹,所以能来这里,他的心态与我是正好相反的,因而他们家排出这么大的阵仗来给他壮声势,是符合逻辑的。
  “唉?这不是李挺吗?好啊,你们俩一个系是吧?啊还住对门啊,好了好了,这样你们还相互有个照应,来来来,喝水喝水。唉你们快来快来,这是李挺,杨杨的同学,他学习可好了那!”
  说话的是木头妈妈,她边说边把一瓶冰红茶塞到我手里。
  紧接着一大帮姑姑奶奶大姐二姐的把我围在了当中,溢美之词从四面八方袭来,把我捧上了天。
  他们家是个大家族,这我早有耳闻,据说他有5个姑姑2个叔叔,今天终于亲身领教了一下大宅门的厉害。
  好了好了!你们差不多就回吧,我和李挺溜达溜达然后就回寝室了!看我的虚荣心满足得差不多了,木头决定取消家人评判团的职能。
  说句玩笑话,知道什么叫一呼百应吗?
  木头的妈妈奶奶姑姑大爷们听到这话都纷纷表示认同,大家整洁划一的围在木头身边叮嘱了一番之后,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他爷爷临别还和我握了握手。
  我对木头说,看来你在家级别不低啊。
  木头说,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我骂了一句,靠!江湖!你家叫江湖阿?
  木头说,敢情,我们家还有八府巡抚呢!走,回寝室看看和咱们同居的那些人都带什么好吃的了!
  他拽着我就跑。
  我很兴奋能在这个时候遇见老朋友。
  兴奋得我暂时忘记了我到这里,是为了找一个人。

  四
  
  和木头送走了他的家人,我们跑到网吧上了一阵网,也就到吃晚饭的时间了。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这样的感觉,身边有个老熟人,似乎生疏的感觉就淡了,环境的生疏永远不及人的生疏给我们的孤独感更大,这是我的想法。
  晚饭过后,我回到了寝室,推门之前我看了看贴在门上的登记表,看来人基本到齐了,已经入住的几位朋友把各自的年龄籍贯都写在上面了,数了数,我排倒数第二,对这个位置我还满足,不前不后,哪边倒楣都轮不到我,当然,这是句笑话。
  大伙挺热情地迎接了我,虽说他们的普通话我听着有点费劲,但这一刻我的心里还是暖暖的。
  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我卜一见他们的场景,这是我第一次觉得大学还有点意思。
  两个上铺,都来自陕西,看着有四十岁那个叫齐光军,头发特长那个瘦子叫蔡维华。
  老齐特热情,见了我直接从床上蹦了下来,我当时心里想的事,呵呵,岁数大了腿脚还那么灵便……
  “哎呀哎呀,就等你了,来来来,吃苹果……”
  后来我知道,老齐家是种苹果的。
  小蔡这个人感觉上就比较冷,他冲我点了点头,接着趴在床上写他的信去了。老齐说这是我老乡,他给他女朋友写信呢。
  咱们寝有两个已经有女朋友的了,老齐说,那个打电话的,叫杨亦,小两口说静静话呢。
  杨亦似乎听见了我们在说他,扭过头冲我挥了挥手,笑了一下。
  他是江苏人,呵呵,女朋友保证漂亮。说这话的时候,老齐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接着老齐说,来,看看咱们寝小朋友。
  这时我才发现里面有个哥们正在穿鞋,同时隐约感觉到似乎从我进来那一刻开始,这个小朋友就一直在穿鞋。
  “呵呵,我叫高明,呵呵,我是广东人,多多关照啊~!”确实是小孩样儿,喏,嘴唇上还有一圈淡淡的毛呢。
  我笑着冲他点了点头。这孩子不错,就是人笨了点儿,老齐在后面为他积极地做着补充。
  “啊呀,老哥啊,你怎么总给我搞这种事情啊,也太不给我面子了吧!”高明一脸委屈的说,“怎么讲我也是大家的阶级弟兄嘛!”
  还有一个呢?
  “咦?刚还在呢?小蔡,小蔡,光哥呢?”
  我心说,光哥?你都管人家叫哥,那人得老成得什么样阿?
  小蔡说光哥洗漱去了。
  老齐返身拉开门扯脖子喊,光哥——?光哥——?你女朋友电话!
  只听走廊一阵兵荒马乱,接着身高一米八八体重一百八十斤的光哥出现在我面前。
  “电话?谁的电话?”
  大伙一阵哄笑!
  光哥脾气很好,没有发彪,其实以他的吨位,足够把我们几个顺窗户扔出去两个往返。
  老齐介绍了一下我,我和光哥握了握手。
  光哥说,好啊,都到齐了,以后大家都是兄弟,有事就说一声!
  那一刻,我觉得他像在说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日死!
  据说我们寝室唯一一个在报到第一天都到齐的。
  六个急性子!

  之后的两天,还算有趣,天天都有新面孔出现,而我和木头他们寝的一帮人也混熟了,热热闹闹的,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第四天起,军训开始了。
  我至今看到某些刚上大学的弟弟妹妹们把军训冠以万恶的凶残的没有人性的等等字眼的时候,都会感到有些不理解。借这个机会,我想说一句,其实大学四年里最纯粹最美好的时候光,就在军训这十天半个月的时段里。
  当然,人各有志,也或许是我从小就比较崇拜军人吧。
  清楚地记得领来军训服的时候我有多兴奋,我捧着这套绿色的迷彩服几乎是撞开了寝室的门,三下两下穿在身上,然后把帽子端端正正的戴在头上。
  对着镜子,我竟了不下十个军礼。
  我觉得我穿军装挺帅的。当然,不排除我自恋。
  过一会儿小蔡和老齐也回来了,老齐见着我就说,咦——怪像回事的嘛!是不是军装是专为你们东北人设计的阿?
  我看了看老齐,没忍住,笑得喷了。
  老齐的衣服显然有点不太合身,松松垮垮,两肩耷拉到差不多肱二头肌的位置,下摆都快到裤裆了,两条裤腿盖住了整个脚面。
  然后这位老哥还把帽子放到最大扣在脑袋上,我拽了一下,两边可以盖到耳垂。
  匪兵甲还是匪兵乙?我忍着笑说。
  老齐深情的看着我,一字一顿的说:听说你们优待俘虏,我就过来了。
  我克制住没喷在他脸上。
  小蔡在一边幽幽的说,一会光哥回来让他俩换换吧,肯定是当初登记的时候搞错了。
  这家伙一张嘴,似乎都能弥漫出冷气来。
  老齐笑笑说,好啊,是个法子,也不知道光哥和高娃儿去哪儿了。
  我转身又照了照镜子。
  一张黝黑透红的脸,短短的头发被帽子边缘整洁的压在脑门上,浓眉毛下面,一双眼睛笑得很开心!
  印象里,我有半年没笑得这么开心了!
  谁说少年不识愁滋味呢?

  五
  军训开始了!
  早操要求五点半集合!
  从第一天起,我们寝早晨五点钟左右就会热闹异常。率先响起的应该是老齐的闹钟,不是那种小来小去的,而是头上戴着两个大铃铛的那种传统闹钟,在它叫唤五分钟左右之后,老齐会从被窝里面伸出玉手把他关掉。这个动作完成的同时,小蔡的电子表会吱吱的响起来,持续大概三分钟,小蔡会坐起来关掉然后倒头再迷糊一会儿,再下来轮到高明和我的手机,以及杨亦的电子台历,最后发出声响的,是光哥本人。
  “起——床——啦——!”
  什么叫气势如虹?
  我经常跟光哥说,你是东北爷们的一杆大旗!
  以上的一切都是老齐一手策划的,在军训开始之前的晚上,我们演练了五六遍,时间精确到秒。
  后来,在我们念到大四行将离别的时候,回忆起这十五分钟的朦胧,每个人眼睛里都闪着怀念的光线。
  
  大伙用十五分钟穿衣叠被洗漱,揉着眼睛上操场,稍息立正昂首挺胸报告班长。
  我们的教官是个挺帅的小伙儿,大眼睛宽脸盘,长得端端正正的,后来我们休息的时候闲聊,我知道他才17岁。
  看着他在前面板着脸训话,我会生出无穷羡慕。
  假如不是家里反对的话,我可能现在已经是一名老兵了,是不是也会站在前面用膛音给别人训话呢?
  也正因为如此,我把腰杆站得笔直,而恨不得把肋骨从胸膛里挺出来。
  秋老虎在大发淫威,两个小时的军姿下来,大伙怨声载道,我忍着一声不吭。
  虽然我也累,但是我觉着不能在比我们年龄还小的兵蛋子面前丢人。
  休息的时候,教官对我说,小伙子,不错,挺认真。
  我冲他呲了呲牙,心说似乎还轮不到你管我叫小伙子。

  你相信有些事情是上天已经安排好的吗?
  反正我信。
  否则,我们可能只是各自生命中过往的一擦肩而以。
  
  军训第二天,连长下来挑选擒敌拳方队的成员。
  这里先解释一下,我们学校的军训分为三大项,分列式队列是最大的一个部分,另外选出256人的军拳方队和324人的女生歌咏方队,反正都是为了体现我校新生的精神面貌和昂扬斗志。
  我们连长是个虎背熊腰的胖子,走路两边晃,背着手,似乎故意为了显示自己有个完美的啤酒肚。
  据说他是军区格斗比赛的冠军,曾经。
  选拔的程序很简单,有点像古时候奴隶主挑奴隶,捏捏肩膀垂垂胸膛,合格的连长就一挥手,不合格的连长就瞪着眼说:晚上多吃点儿,身板像个娘们儿!
  一路下来,凡是坚固些的男生被连长捏了个遍。
  
  我是我们分队第三个被捏到的。
  连长说,能吃苦不能?
  我说,能。
  他说,声音不够大。
  我说,能——!
  好,到那边那个教官那比划两下,行就留下,不行回来接着给我站军姿。
  
  操场东面,有个秃头教官身边围了不少人。
  我向那边跑过去,喊了声报告。
  教官说你到前面踢个腿,再打两拳我看看。
  我说是,就站在他面前,踢了两脚,又打了两拳。
  教官说不行,腿踢得不够直,你向后转走五步再来一边,省得施展不开。
  我便向后转,五步走。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我看见了似乎熟悉的笑。
  
  我觉得再也找不到你了,我以为我把你丢了。
  我也觉得再也找不到你了,可是你自己把自己还给了我。
  命中注定,他是我的依靠吗?
  
  他站在我面前十米远的地方,对着我依旧那样纯正的笑着。
  那一瞬间,我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我心里。
  这一落,就是整整四年!
  
  他穿着一件暗红格子的棉布衬衫,敞着怀,露出平整雪白的T恤,一个草绿色的挎包随随便便的担在肩上。
  简单暖和在一起,混成了一种非凡的吸引力。
  我看得有点呆了。
  他指指我的背后,我才想起来我已经走到第六步了。
  向后转,也不知道哪来的力量,对着空气狠狠的踢了两脚。
  秃头教官冲我点了一下头。
  我通过了。
  我很开心,不只因为进入了军拳方队。
  
  他在旁边,安安静静的,直到把200多个人全部选出,直到胖连长腆着肚子训完话,直到秃头教官给我们按大小个排好队,直到一切结束之后秃头教官喊午休解散。
  我几乎是跑到他面前的。
  还是那样的笑脸。
  “学长……我把你的电话弄丢了……”
  “哦,我估计你没联系我,就是给弄丢了。走啊,咱俩吃饭去!”
  
  太阳正当午,可我感到的,只有暖和。

  六
  后来他说,你穿迷彩服贼帅!
  我说,你们学法律的人都贼能忽悠!
  
  “我去找过你的,可是你不在。”
  不知为什么,我先抛出了这么句话。
  接着,他给我讲了这几天他的所为。
  他说,和我离别了之后,回到他们学院的迎新台,事情就一件接着一件。先是一个学生丢了报道证,然后俩家长又因为小事差点动手,接着一位老大爷把自己的孙女给丢了,他忙得团团转,我去找他的时候,他可能正在带着老大爷去寝室找孙女的路上。回来之后,他真打算去看我,可是学院忽然抽风把他给调到火车站守夜去了,这事就暂时搁下了。后来几天忙忙活活的,又是下寝室又是发服装,一直也没腾出空来。他就想,反正我也到了班级了,不如就等忙过了军训这一段再说。
  他说这些的时候,透着诚恳的内疚。
  可是有些事真是说不清道不明,这天他们学院有个新生开了个诊断说有先天性紫外线过敏,他拿着诊断和证实来操场找教官。他倒想过是不是可以碰到我,可是好几千新生,穿得又都一样,他也就没考虑这个可能性。
  是啊,我又何尝没这样想过呢?茫茫人海,初来乍到,找个人没那么简单,何况,我们又都没有一个找对方的理由,包括说服自己。
  但是事情偏偏就那么巧,在他刚一踏上操场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一声响亮的“能——!”
  当时操场很静,因为所有方队都处于集合待命状态等待连长捏人。
  他循声望去,因为距离比较远,只看到胖连长宽宽的背影。他觉得声音似乎有点耳熟,可世上不会有那么凑巧的事吧,也就没太往心里去。
  紧接着他就看到我从队列里闪出来,往操场一头跑去。
  他觉得身影似曾相识,就走近了看了看。
  我在第一次打拳踢腿的时候,他确定那是我了。
  于是就走到了我背后,也就有了我一转身的惊喜,和他熟悉的笑脸。
  假如没有那个紫外线过敏,假如他晚到一步或者胖连长早捏一把,假如胖连长不让我重复那一个“能”,假如我没有被选中,假如我从队伍后边跑过去,假如我没有马上被要求比划两下……这么多的假如有一个变成了现实,我们就不会这么快的重逢,假如没有这么快的重逢,或许我们后来的感情经历,就只是一个大大的假如了。
  因为,我们从此以后,都默默认定我们的相遇,是一个机缘。  

  每个人在一辈子里碰到什么人,怎么碰到,碰到之后会怎么样,我们是不知道的,唯有在我们都经历过了之后,才会猛然意识到,这些,都是有特定的轨迹的。
  
  军训那阵儿,我记得我非凡能吃。
  我觉得我吃饭的样子可能把他吓着了。
  我一直很怀念那个时候我的胃口和饭量。
  那是年轻的标志。
  
  “慢点儿,慢点儿,我又不会抢你的饭!”
  没办法,我这么吃饭有十年了。
  一大碗拉面,一屉小笼包,外加一份麻辣鸡翅,半个小时之内,桌面一片狼藉。
  吃完了,我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我。
  我有点不好意思,就冲他笑了一下。
  “我吃饭就这样儿,我妈说要是三年自然灾难再来一次,我是我们家第一个敢扒树皮吃的。”
  他笑笑,说:“吃完了?咱们走吧!”
  “啊?你……什么也没吃啊……”
  “我就这样,没胃口阿,和你没法比,老咯……”
  老?我吐了一下舌头,心说你看着比我们寝老齐年轻十岁!
  “对了,你们下午几点集合阿?”
  “噢,一点半,现在几点了阿?”
  他瞥了一眼手机:“十二点四十了。”
  “哎呀,我得回去睡一觉呢,早晨起太早了,那学长我先走了!”
  “等等……”他叫住了我。
  他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要不……这样吧,你不就是打个盹吗……我们寝室就是食堂对面那个楼,你去我那吧,离操场也比你那个寝室近,能多睡一阵。”
  我没马上答应,虽然我这个人看来比较粗线条,但是基本的礼貌和矜持我还是有的,刚刚和人家见第二面,就去人家寝室,还是睡午觉……
  “学长……这怎么好意思阿……”我挠了挠头,说。
  “有什么不好意思啊,没事儿,你觉得行就过来。”他口气很快就从刚才的犹豫恢复成一贯的轻松和从容。
  其实也确实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我告诉自己说。
  另外就是,我心底有个声音告诉我,你应该去。
  因为从见到他那一刻开始,他的话就有一种让我不好抗拒的力量。
  
  “假如我那个时候就很了解你的话,我绝对不敢去!”我后来这么逗他。
  “呵呵,是吗?”他看着我,眼里闪过了一丝我看还看不太懂的东西。

  我跟着他向他们寝室走去。
  我说过我们学校并不大,但是操场和我们寝室是分列校园两端的,食堂和他的寝室列在当中。从食堂回我寝室大概要七八分钟,从我寝室去操场大概要十多分钟,一进一出,二十分钟的时间浪费在路上,知道二十分钟睡眠对我们这些天不亮就做着梦去出操的大小伙子们意味着什么吗?
  所以在和他上楼的时候,我开始满足我这个决定了,同时觉得我有这么个学长是一件很值得感激和自得的事情。
  他住二楼,整个走廊里弥漫着男寝特有的味道。
  “怎么样?味道不错吧?我去过你们新生寝室,似乎没这儿有生活气息。”
  “嗯,都是装修的味儿!”
  “那是甲醛,没事别总在寝室呆着,另外多开开窗通通风,那东西致癌!”他边说着边拿钥匙开门。
  “屋里挺乱,我这也算给你个反面教育。”他把我先让进屋里。
  假如这也叫乱,那么我们寝现在就是地狱。
  东西倒是不少,但是摆放得有条不紊,桌子上堆的满满的,但是码得还挺整洁。六张床的被子都叠的规规矩矩的,三个下铺还都罩上了床单。
  “……是学校要求的吗?”我有点担心地问,假如以后也这么要求我们的寝室,恐怕杨亦和高娃俩人得考虑搬出去住了。
  “那倒不是,主要我们寝老三和老五有洁癖,现在这个样子在他俩那儿是忍耐的极限。”
  “对了,他们人呢?”
  “老大去理工了,老三老四昨天包宿玩传奇,上午睡了一上午觉,这会儿应该又去砍怪了。老五应该在图书馆看书,小六应该陪着女朋友在图书馆看书,这帮人一天神出鬼没的,在寝室的时间有限。”
  我点了点头,然后靠着床栏杆站着揉眼睛。
  “哦,你看,差点忘了,那张床是我的,你上去睡吧,不用担心,到点我叫你。”
  他指了指靠窗的一张床。
  和他这个人给我的印象一样,他的床也是那么的简单随和,书架上排列着各种各样法律方面的参考书,还有一些周国平的散文集和余华的小说,似乎还有一些哲学方面的书,书架的下沿夹着一盏淡绿色的台灯,台灯旁边摆着一套机器猫的全家福。
  肯定是女朋友送的,我想。
  
  “想什么呢?你现在可只有四十分钟时间了阿。”他看了看表,说。
  “……我……身上太脏了……”我看了看天蓝色的床单,想起了我迷彩服上不止一层的土。
  “没事,反正该洗了,对了,你睡觉听歌吗?”
  “好啊……别太闹就行……”我心一横,脱了上衣,把塞在裤腰里面的T恤下摆拎到裤子外边,然后直挺挺的躺在他天蓝色的床单上。
  就像被子弹击倒了一样。
  他轻轻地在我头上的书架里抽出一张CD,塞进了桌子上的一个CD机,插上音箱,回身抽出一本书,坐在我身边的凳子上,后背靠着窗台,冲我笑了笑,然后把目光投向了手中的书本。
  我看着他的侧影,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缕感动,我至今清楚的记得这缕感动扩散进我血管的感觉。
  他看得很认真,没发觉我在看他。
  可能是我命好吧,我想,在我人生比较灰暗的时候,我有了这么一位温厚的学长。
  而且,他对我的关心,让我觉得难以拒绝的同时,又有种当时我说不清楚的暖和。
  
  太阳转到楼的另一面去了,窗棂把阳光的余温传递给整间屋子,一股睡意涌了出来,我扭过头,把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向墙壁。
  他的床有股淡淡的味道,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觉得非凡熟悉和亲切。
  
  悠悠的音乐飘扬出来了,是陈奕迅的《全世界失眠》
  这是我第一次比较认真地听陈奕迅的国语歌,也是我喜欢上陈奕迅声音的开始。
  我至今认为,和《全世界失眠》的真实比起来,《十年》都显得有些造作和矫情。
  以至于在几年以后,我听到范玮琪翻唱的另一个版本的时候,依旧泪流满面。
  
  “想起我不完美
  你会不会
  逃离我生命的范围
  想着你的滋味
  我会不会
  把这个枕头
  变得甜美
  
  *想起白天的约会
  忘了晚上的咖啡
  只怕感情如潮水
  远离我梦中的堡垒
  
  一个人失眠
  全世界失眠
  无辜的街灯
  守候明天
  幸福的失眠
  只是因为害怕闭上眼
  如何想你想到六点
  如何爱你爱到终点”
  
  一片静谧温馨的氛围里,我轻轻的睡着了。
  我睡前的最后一点知觉,是有人把我的上衣盖在我身上。
  我似乎在朦胧中说了一声谢谢。
  
  后来他说,你睡得很甜。
  我说,我有时候希望这一觉没醒过来。
  
  七
  不知不觉,军训第七天了。
  我已经可以熟练地完成擒敌拳的整套动作了。
  军训不能回家,这期间我妈来看过我一回,我在我们寝室楼的后面给我妈打了一套,我妈鼓掌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她说,这才像我儿子,因为我儿子是个输得起的男子汉!
  她说得还是高考的事。
  我知道,相比高考这件事而言,我在这之后的艰于自拔更让做母亲的痛苦。
  我和她说,妈,你就别担心这事了,我现在已经不想这些了,在哪儿不是念书呢?是金子在哪都能发光的!
  我说的是实话,因为开学知道军训这段时间,我心里的伤痕正在一点一点地结痂。
  忘记是摆脱阴影的最好方法。
  让我忘记过去的原因有很多,有寝室朋友们的嘻嘻哈哈,有军训过程中的酸甜苦辣。
  更重要的是,我知道在这里,我根本就不孤独。
  
  这七天里,他会经常有意无意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其实说有意可能是我有点自作多情了吧,他是学生会的干部,而且据说在他们书记院长眼里很红,这两者相加就意味着他会把自己有限的业余时间都奉献给书记院长们,所以给教官送水拍摄法学院新生热火朝天的军训场面安抚因溺爱孩子找上门来哭着喊着果断不让孩子继续军训的无赖家长等等相关事宜,都需要他亲力亲为,所以几乎军训七天以来,他就像和新生们长在了一起。
  看到他,我就觉得很踏实。
  其实更多的时候,他都会到我们方队这边来向我报个到,报到的方式有的时候是十米开外微笑的点头,有的时候是休息的时候递给我一瓶水,有的时候是看完我们完成一套动作之后冲我微微挑起的大拇指。
  有他在,我多了个卖力气的理由。
  七天之内,我磨坏了我的黄胶鞋。
  就这样,我成了我们这个方队的几个动作最标准的典型之一,分组练习的时候,我成了分管一方的动作指导。
  秃头教官经常拿我和其他的学生开粗俗的玩笑:你们看看,看看人家李挺,人家这叫老爷们儿,没白长那J-B玩意儿。
  大伙一阵起哄,我一阵脸红。
  其实我心里自得得很!

  从那天中午起,我们就一直在一起吃中午饭,然后我到他寝室去睡午觉,他的寝室成了我在食堂对面一个固定的休息室。
  一开始我还实打实的到那去打盹,可后来,一是适应了军训的作息时间,二是他们寝有人的时候我会不好意思,索性就不睡了,改为和他们聊天。
  他这样把我介绍给他们寝的哥们儿:“这是我迎新的时候接的一个学弟,叫李挺,这孩子加把劲儿能生吞一头牛!”
  然后大家就一起笑。
  他们寝小六说要是我有这么大饭量我女朋友肯定不要我了你还是少吃点别以后没人要老大就骂他胡说八道你是你人家是人家你和这小伙儿怎么比你看你长得那贼眉鼠眼的样儿老四就说小六你傻呀你当着老大的面说有小伙子找不着女朋友不是煽他嘴巴子吗你不知道老大是拉皮条的阿老大就说你俩小心点儿到时候我安排俩姑娘和你们睡顺道把你们给改造成太监。
  他们寝人都特有意思,而且热心,等到我上大二的时候老大还真给我介绍了个女孩,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等到他们都说完了,秦哲看着我说:“你们就放心吧,李挺小伙儿挺不错的,肯定有人要。”
  这句话,我听着有些意味深长。

  一天晚上,老齐和高娃找我谈话,说我刚开始就不参与寝室集体活动,要从个人主义泥潭中拯救我。
  我说什么?你俩在和我说话吗?
  高娃瞪着亮晶晶的小眼睛拼命点头。
  老齐一脸严厉地说对,我们这是以寝室最老和最小的两个人的身份和你郑重的谈话,你不可以保持沉默,你所说的一切将作为承堂证供,你可以请律师,但是光哥会把你请的所有律师从三楼扔出去。
  在这做个解释,我们寝老大是齐光军先生,大家管光哥叫哥,是单纯的个人崇拜,与年龄无关。
  我说我什么时候不参加寝室活动了?
  高娃说我们中午吃饭你就不参加。
  老齐补充说你看看高明还是个娃都看出来了。
  我说我中午和学长一起吃。
  高娃问哪个学长。
  我说说了你们也不熟悉。
  老齐说我们怀疑你有女朋友。
  我说我上大学才他妈两天半我有个屁女朋友?
  老齐被我噎了一下。
  高娃转了转他水汪汪的小眼睛说别狡辩你一个本地人就不能从高中带个女朋友来吗?
  老齐冲他点点头,高娃特自得地扬了扬脖子。
  我摇了摇头,老齐和高娃在一起,能把拖布头儿说成火星侵略者。
  老齐换了一副暖和的嘴脸,说你看看你,有女朋友就说呗,小蔡和杨亦来了就交待了,一样是好同志嘛,也不是啥大不了的事情……
  我说齐哥饶了我吧我真没有女朋友,我中午和学长一起吃是为了就近去他们寝室好多睡会儿觉啊!
  老齐和高娃对视了一下。
  你肯定你不是在说假话?高娃逼问过来。
  我说我真没有,一个大哥一个小弟我骗你们俩有什么好处啊?
  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老齐嘿嘿笑了,其实我们就想看看你是不是骗我们。
  高娃一屁股坐在床上说,真没劲,什么都没问出来。
  我说你们俩也够无聊的。
  高娃跳起来叫唤说,哇你说话要负责啊,这事你可不能怪我们啊,是木头说你有朋友啦!
  老齐说,对啊,木头是哥们嘛,他说啥我们就信了呗,没想到让这小子给骗了,我们还想敲你顿饭呢!

  木头住我们斜对门儿。
  我直接把门撞开了。
  木头光着膀子在洗衣服,他们寝老四也在。
  我说木头我有事儿和你说。
  他们寝老四一看我脸色不对,开门出去了。
  木头说咋了挺子,几天没见就想我啦,等着哥给你拿香蕉吃啊,便说边扯了块毛巾擦手。
  我说你凭什么和老齐他们说我有女朋友了?
  木头说我没说阿。
  我说不可能,老齐和高娃都是这么说的,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你是我现在最熟的哥们,给我造这种谣干什么?
  木头听我说到这,脸上的那种无所谓的表情忽然不见了。
  你还知道我是你最熟的人?自从你被选到那个什么狗屁军拳方队之后,你还拿我当你最熟的人吗?上操看不见,吃饭看不见,晚上也不来我们寝室,你还说和我熟?
  我停住了。
  他说得对,这七天以来,我只和木头见过一面,还是在上厕所的时候。
  但是我觉得这也没什么阿,朋友之间,心里惦记就行了阿,何况我这个队列练习量大,天天抠动作练体能,军姿队列也得照练,回到寝室洗巴洗巴就上床了,真的是没精力像刚报道那几天那样天天扎到木头寝室里吹牛扯皮啊。
  但是看到木头那个丧气的样子,我心有些软了,我走到他身边,拉着他坐下,搂着他肩膀说,木头,是我不好,我不对,我向你道歉,冷落了哥们了,可是你应该直接和我说啊,干吗在外面传我的假消息阿?
  我没传你的假消息!木头忽然扭过头大声对我说。
  我的火儿又上来了,我瞪着眼睛问他,你说,我女朋友在哪儿呢?
  木头盯着我的脸,忽然笑了,笑得胸膛一鼓一鼓的。
  “哈哈,我什么时候说你有女朋友啦,我是说,你有朋!友!啦!”
  我被他弄糊涂了。
  “哎呀,挺子你这人管我叫木头比我还木,我问你,你中午是不是总跑到一个大二的寝室去?那人我见过,他给你送过水呢,我一看你们俩关系不错,再加上老齐问我你中午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吃饭,我就说你和你朋友一起吃啦,你看看,这帮人脑子里除了女人还他妈有什么啊?哈哈哈……”
  原来如此,老齐这个王八蛋真是上岁数了,听话都听不明白。
  我抬手给了他一拳,也笑了“你也是,以后说话说清楚点儿,这他妈可是关系到我贞节的事儿!”
  “好啦好啦,你看你刚才那样儿,我以为要吃了我呢,来来来,来了就多坐一会儿,我给你掰香蕉吃,我妈给我带了一箱子香蕉,我哪能吃的了阿,招了满屋子小苍蝇,就盼着你这个大垃圾桶给我清理门户呢!”
  
  误会解除了。
  木头伏下身钻到床底下给我拿香蕉吃。
  
  不过我总觉得有些事还是解释不通。
  这小子,怎么还跟我耍上脾气了呢?我们高中三年交情,从来就没红过脸啊。
  还有,他是怎么知道秦哲的事呢?
  
  我朦胧的觉着,有些事情,还远远谈不上结束。
  
  八
  军训会操的日子到了。
  头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睡不着,主要是兴奋的。
  高娃的梦话和光哥的呼噜我听得真真切切。
  一是这算是我上大学之后面临的第一个考验。
  二是秦哲告诉我他将作为法学院的学生会代表出现在所谓的观礼台上。
  
  第二天一早,凌晨两三点钟才睡着的我被高娃的声音吵醒了。
  “哇,这不是要下雨嘛,哈哈,这回看还会什么操!”
  我一骨碌爬起来。
  窗外阴沉沉的,太阳在云层后面发出模糊的光。
  老齐嘿嘿笑着说,高娃你真就是个娃,今天不会明天也得会啊,你躲得过去啊?另外我看这样雨也下不来,就是下来了也大不了,没准为了向上级领导展示咱们的精神风貌让咱们来个冒雨大会操,到时候我看你不哭鼻子。
  光哥说,老齐你就乌鸦嘴吧,你就说不好的事儿灵!都练了半个月了,不会操苦不是白吃了嘛,唉,挺子你说是不是?
  我说对,我说还得说光哥爷们儿,天上下刀子光哥都敢光着出去。
  老齐说原来如此,光哥的光是这么来的啊。
  大伙一阵笑。
  这时候杨亦和小蔡拎着豆浆从外边回来了,杨亦进屋就嚷嚷,要下雨了要下雨了,快收衣服,老齐你内裤不是在女寝楼下晾着呢吗?
  老齐说咦咋还在外头,我对象没给我收阿?
  大伙用各自的方式鄙视老齐,除了我。
  老齐乐呵呵的说,你们都没良心,就挺子是哥们儿。
  我倒不是多偏爱老齐,主要是我心思已经全跑到会不会下雨上了。
  我担心下午的操真的会不成了。
  半个月的心血啊,更重要的是,我想让他今天就能看到。

  中午传来的消息证实老齐的嘴和乌鸦的嘴确实有血缘关系。
  不管下不下雨,下午的会操正常。
  高娃和杨亦把老齐堵在墙角里打了一顿,当然都是虚招儿。
  老齐边挨打边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声,我错了,我错了,我以后什么也不说了,你说我说好的咋从来不灵呢?我整天说我要找个老婆啊……
  我和光哥俩人挺兴奋,小蔡还是那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光哥说赶紧吃饭去,下午一点就集合。
  我揽着光哥的膀子说,这回好,我们的军拳打起来肯定像特种兵!
  
  我们集合的时候,雨已经下来了。
  那种说不清什么规模的雨,雨点不密,但是雨滴很大,时断时续的。
  集合的时候,我听到各个方队的教官都在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之类的话。
  而且罕见的没有军训这半个月我听腻了的抱怨声,不管是男是女。
  大伙可能把不满都留在了上午。
  一旦知道了决定无法更改,每个人都选择了坚持。
  再有就是,这可能是我们和这些可爱教官们见的最后一面。
  从这个角度讲,说现在的大学生普遍娇气和冷血都是不负责任的。
  而且指责又有什么用呢?造成这种局面的最直接责任人,不恰恰是骂得最凶的人么?
  
  整队之前,秦哲过来看我。
  他冲我握了握拳头,然后指了指主席台的方向,意思是我就在那上面看你。
  我点点头,整了整帽子和衣领。
  我心说,你们都给我看好了!
  我不是只会从别人的庆功宴上夺路而逃的胆小鬼!
  
  整队的时候,秃头教官给我们训了最后一次话。
  好,今天就是考验咱们的时候了,下雨就是让咱们在那些大官儿前面露脸呢!你们要是觉得这些天跟我处得还行,就把腰杆儿给我挺起来,把胳膊腿儿给我伸直喽,把你们娘胎里带出那把子力气全给我使上,你们要是觉得我这人操蛋,那就上去往熊了打,越娘们越好!
  扫了我们一眼,他提高了嗓门说,让我临走之前看看你们最爷们儿的样子,有没有这个本事?
  我们一起带着哭腔喊:有——!
  秃头教官笑了,好样的,就我才能教出这样的兵!
  他是个非凡爷们的人,这半个月,我们在他身上学到了不少男人味儿。
  这是我军训的最大收获之一。
  第二年,他们连队给我们下届的新生军训的时候,我没看到他。
  我特意问了问胖连长,胖连长说他复员回家当保安去了。
  ——我们可爱的军人啊!

  分列式开始了。
  分列式结束之后时特种方队表演,女生们唱歌在前,我们军拳压轴。
  到时候我们分成两个方队从操场东西两端跑步入场,之前我们就在两边的看台上就座。一坐下,我就紧张的往那操场正中的观礼台上看。
  我找到了!
  他坐在观礼台最后一排,似乎也在往我这边看。
  我冲他挥了挥手,旁边的哥们说,咋了?有领导你熟悉?
  我说没,我胳膊麻了。
  我不知道他看没看见。
  但是这么做了之后,我觉得很踏实。
  
  到我们上的时候,雨下得不再像刚才那样矜持了,开始连成了串儿。
  秃头教官说,走,爷们儿们,咱们上战场!
  一句话,我能感到我们这一百多号人的血在血管里澎湃的声音。
  
  我们的时间开始了。
  我排在第二排。
  脚下的沙土地已经可以溅起泥了。
  我们喊着号子跑向观礼台前。
  跑向他的视野里。
  
  观礼台上,秃头教官高声喊着,预备格斗——,1——!
  四周只有齐刷刷的几个声音,再加上我们拼着命喊出的:打——!
  泥水飞溅到了我的脸上、身上。
  我的拳头微微有些颤,不是冷,而是激动。
  2——!3——!4——!……
  雨水和泥水被我们在空中打的四溅开来。
  雨下得越来越大,雨水顺着我的帽沿儿开始往下滴,可还没等到这一滴滴下来,我们就会利落的用下一个动作把它们甩出去。
  我听到了我拳头撞击雨滴的声音。
  同时我也感觉我把这么久以来我胸中积蓄的压抑一点一点地打坏,让他们顺着雨水渗入大地,永远不再回来。
  爸,妈,还有……学长,我不是懦夫!我长大了!我是个男子汉!
  
  16——!停——!
  收势!
  每个人的胸前背后,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泥水与汗水。
  ——这是一个多么爷们的场景啊!
  过了几天,寝室开卧谈会的时候,老齐和我说,当时我们特羡慕你们,我们觉得你们才像真正的兵。
  
  掌声响起,我忙把目光投向我正前方的他,他微笑着,很认真地拍着手。
  后来,他说从第一个动作起,他的眼神就没离开过我,他看出我每一拳每一脚都在帮自己重新把自信打回来,他看到了一个曾经满脸阴霾的孩子身上散发出来的坚强。
  
  也正是从那一刻起,他确定了一件事。
  
  这让他在之后的日子里,注定与痛苦为伍。
  
  九.
  
  我们没来得及离别,教官们就静静地在我们身边离去了。
  似乎消失了一样,甚至没有机会握个手,拥个抱。
  每年都有某个女生和某个教官发生的情感故事流传甚广,但是我很怀疑这种事情的真实性,假如我们的教官们都像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的话。
  生命里有好多东西,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消逝了,而可悲的是,我们一般都不知道他们永远都不会回来。
  珍惜只能在失去之后,这是人生的一个巨大悖论。
  
  在会操结束之后,雨依旧没停,在我意识到自己段暂而可能是一辈子唯一的准军旅生涯已经结束的时候,一种怅然若失忽然涌上了心头。
  这个时候,我忽然感到有些冷。
  大家都奔跑着回寝室了,我正预备跟着大家催马扬鞭,忽然听到有人叫我。
  是他。
  撑着一把银色的伞。
  
  他径直走到我的身边,把伞撑在我头上。
  也撑在了我的心里。
  他身上也有着一股熟悉的味道,和我在他床上闻到的一样。
  这是我们两个第一次立得如此之近。
  我可以很认真地看清他的脸,弯弯的眉毛,暖和的眼睛,还有微微上翘的嘴角,都让我觉得亲切。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忽然感到了心底涌起的一股希奇的渴望。这股渴望出现得如此唐突,以至于我还没来得及捕捉到这是什么,它就消逝不见了。

  他冲我笑笑,说,今天真不错,我在台上看得很清楚,非凡棒!
  我也笑了。我说谢谢夸奖,我还说你要真愿意看有机会我单独给你打一套。
  他又笑了,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包纸巾。
  快擦擦脸吧,泥猴儿。
  我方才意识到溅了我一身一脸的都是些什么。
  我冲他吐了吐舌头,拿出纸来胡乱抹了两把。边擦边说,其实也没什么用,我一会儿会去洗澡就行了。
  擦完了,他非要检查。
  我抬起头让他看。
  他又笑了,他说你这样路上碰到女生多没面子啊,擦了还不如没擦,刚才是泥猴,现在是花猫。
  我说没事儿,下着雨呢,我们班女生都回去了,再说我和她们也不熟,名字都叫不上来。
  他说那也不行,万一碰上我熟人呢,我可是要面子的人,你也得为我考虑考虑吧。
  说着他把伞递到了我手上。
  举高点儿啊!
  说着接着他拿出了一张面纸,一手扶着我的下巴,一手给我擦脸。
  
  在他拿着面纸的手触到我的一霎那,刚刚那种渴望又回来了。
  这一次,持续的时间更久了一些。
  我不知道这股渴望应该叫什么,但是我清楚地感觉到他传遍了我的全身,让我手脚有些发麻。
  他擦得很轻,但是很认真。
  四周没有人,只有雨接触树叶和地面的沙沙声。
  但是,我的脸还是红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害羞,还是其它的一些什么。
  
  擦完了,他说,走,我送你回寝室。
  说着揽着我的肩膀,要往前走。
  我往后躲了一下,学长,我……我身上非凡湿。
  湿怎么办?伞就这么大,没事儿,走,要不该感冒了。
  我总觉得他的语气里有种不容推辞的威严在。
  把伞从我的手里接过来,他重新揽上我的肩。
  我们往前走。
  
  冷不冷啊,回去先把衣服换了。
  我点点头,接着感觉到他手臂把我用力的往怀里紧了紧。
  在他的臂膀下面,忽然有种在襁褓里的感觉。
  想到这儿,我把头往他的肩上靠了靠。
  知道现在,我还怀念把头靠在他肩上的感觉。
  ——管他外面是风是雨呢,他可以让这些,都与我无关。
 
  翻过天,是个礼拜六,这个大周末休息过之后,我们就正式上课了,这也意味着我们纯粹的大学生涯即将开始。
  一路睡到十点半我才起,这一觉把十多天的辛劳疲惫都睡没了,早晨起来的时候,我的精神和窗外的阳光一样灿烂。
  大伙都才预备起。
  这时候光哥说,晚上去喝酒吧。
  除了小蔡和我,大伙都说好。
  老齐说挺子你咋不吱声呢?你不想去啊?
  我说你们不累我还累呢,好轻易闲一天,哪能浪费在喝酒上啊?
  老齐还没张嘴,高娃子就在被窝里探出个小脑袋说,嘿嘿,挺子哥,你是不是会女朋友去啊?嘻嘻嘻,我就知道,你再解释也没用……
  没容他的话说完,我已经出现在他床边的桌子上了。
  我是蹦下去了。
  我心说高娃子你要怪就怪昨天哥睡得太好了吧,昨天前天这时候可能没力气收拾你,今天,呵呵……
  老齐和杨亦跟着起哄,猛男猛男!成龙成龙!
  高娃显然没想到我会来这手儿,我的从天而降把他的小脸儿都吓白了连连求饶说,哥我错了哥我错了哥我真的错了好哥哥……
  马后炮,呵呵,我狞笑着扑到他床上,一把他被子掀起来。
  呵呵,这小子,睡觉脱得还真光溜,就穿个小裤衩儿,还是红的。
  我差点儿没乐死,哈哈哈哈,高娃啊你说你好歹也快18了怎么还过本命年阿?
  老齐光哥杨亦一帮人围过来,边看边发出惊叫。
  高娃拼着命想把被子拽回来,未果,于是开始试图用手护住下身。
  我先他一步把他的两只手紧紧扣住。
  老齐说,咦——甚好甚好,哈哈,高娃子啊,让老哥给你鉴定一下你是不是爷们啊。
  说着一双肮脏的老手伸向了高娃的神秘之地。
  杨亦在旁边起哄,等会动手,我去找个格尺啊,咱们看看这小子发育得怎么样。
  光哥没发表意见,他直接从书桌里拎出了个笔带,说,这里边有,别给我弄脏了。
  高娃在我手下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啊——!你们这帮禽兽——!啊——你们这帮流氓!啊——木头哥?啊——木头哥快来救我——!
  
  ……木头?
  我们一起回头,发现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老齐说,唉,木头,你啥时候进来的阿?来来来,跟我们一起开开眼,看看高明到底还是不是个娃。
  木头似乎忽然从沉思当中清醒过来一样,他用一种让我极不舒适的目光看了我一眼之后说,呵呵,你们屋还真是春光无限啊,那个,小蔡,把你的剪刀给我用一下。
  小蔡从挂在床头的书包里拎出了一把小剪刀,递给他。
  木头接过剪刀说,呵呵,不打搅了,你们继续啊,呵呵。
  临走之前,他又看了我一眼,严格的说,是瞪。
  趁我们愣着的当儿,高娃从我身下摆脱出来,一把把自己的被子拽了回来把自己捂了个严严实实。
  变态!色魔!淫棍!你们这帮混蛋!他小声骂着。
  老齐说,木头今天是咋了,感觉有点怪。
  我说这小子就这样,抽疯呢,高娃你还敢在床上躺着阿,赶紧起,收拾收拾下午喝酒去。
  高娃一下坐起来说,喂,你这人说话也不负责任阿,你不是说你不去嘛。
  我说你他妈再废话我真把你扒了扔出去。
  高娃说好耶,挺子哥我就知道你肯定得去,你们东北人不都能喝酒嘛,我今天看看你们有多厉害。
  我没答话。
  我在想刚才木头的反应。
  
  这小子,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
  
  老齐负责定桌儿,光哥负责收钱。
  
  那个时候,我们学校周边的商业环境用我们那儿的话讲叫“屯”,就是农村老土的意思,但是是实打实的垄断经营,地域因素就是绝对的进入壁垒,我们校门口东边卖炒饭大妈的全部家当就是一个灶一口锅一大堆塑料饭盒加上原材料,据说巅峰的时候一个月可以挣到4位数。
  那你说那些有桌子和凳子的所谓饭店一个月可以赚多少钱呢?
  一年四季,早中晚三个时辰,生意火爆兴隆,人满为患。
  不是学生不想选择,而是实在没得选,最近的像样点的饭店坐车要半个多小时。
  校园商机无限。
  
  老齐定的饭店有一个气势恢宏的名字,叫豪威。
  其实就是个三层楼的饭店,门口还停着用来送菜小四轮子。
  我们去的时候快到下午一点了,人还是不少,几个小伙儿正旁若无人的修理一楼的楼梯扶手,一个走菜的妹子告诉我,说这是昨天晚上一伙喝酒的学生打架给踹掉的。
  我脑海里马上出现了卧虎藏龙里章子怡在饭馆里飞檐走壁的一幕。
  学校周边的餐饮市场,是伴着刀光剑影成长起来的。
  
  老齐定了个包间儿,还算干净宽敞,就是没空调,老板娘一个劲儿地说不好意思,下个月就装,事实证实这是句最名副其实的敷衍,直到豪威出兑改成网吧那一天为止,空调都是镜花水月。
  老齐说,靠,这事儿我怎么给忽略啦?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光哥说,就这么地吧,这时候能热到哪儿去啊。
  大伙入座,光哥说,先说好了,今天谁喝酒要跟我藏奸耍滑儿,我就对他不客气。
  光哥的不客气可是真的不客气。
  
  东北人的酒量在全国绝对可以混进前三。
  我接触到的最能喝的五个人当中,四个是东北人。
  另一个是蒙古人。

  我和光哥先喝的白酒,剩下的人先整啤的。
  这个不是我的擅长,半斤装的整一瓶我倒了不到二两,剩下的都让光哥给干了,老齐他们看得眼睛都鼓了出来。
  我知道这不算啥,虽说我不太能喝白酒,但没吃过猪肉总看过猪跑,比他能喝的我见过不少。
  喝完了光哥咂着嘴说,这他妈舒适,半年没这么喝酒了。
  敢情是给憋的。
  
  喝到三分之二箱的时候,杨亦先不行了,小蔡扶着他出去吐了,回来之后趴在我身上号啕大哭。
  他说挺子阿,你知道吗,有个女朋友真是太费心思了,你不找就对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一箱喝光了,高娃已经浑身发烫,小脸儿呈现出酱猪肝一样油腻的紫色,但是这孩子似乎真有股不要命的劲儿,在我提议为军训干一杯的时候,他直接拎起瓶子往下灌。
  光哥一把把瓶子抢下来,说你不要命啦!
  然后光哥开始循循善诱,喝酒要量力而行,喝到自己的极限就证实这个人可交,要是与别人斗酒这酒喝得就没意思了。
  高娃瞪着红红的小眼睛说,我不是和你们斗,我是觉得和你们喝酒开心啊,说着一头扎在光哥怀里,嘴里喃喃地说:哥哥们啊,我想家啦,我真的想家啦,我老豆那天给我打电话我就哭啦,真丢人呀。
  光哥布满爱怜地摸了摸高娃的头,抬起头看着我说,你看看这孩子,也就和我弟弟差不多大,我弟今年刚上高一,还成天泡游戏厅打街机呢,唉,也怪可怜的。
  我没说话,这个场面忽然触动了我的某根神经。
  我知道,我是在想他。
  
  后来老齐又和我喝了不少。
  他和我说了不少他们家的事儿,他说他上面有两个姐,他爸就想要个男娃,他还说自己这么大老远的跑来上学,一开始家里挺反对,是他自己决意要报这里的,走的时候,家里送他送了不下十里地,站在车站上和家人挥手作别的时候,他妈哭得差点昏过去。
  说到这儿,老齐眼里有晶莹的泪光。
  我第一次觉得,老齐也是个孩子。
  
  小蔡把杨亦先送回去了,又折回来接高娃。
  还是那个样子,一声不吭,面无表情,我们喝得兴高采烈,他似乎坐在咖啡馆和咖啡一样,冷静地像个局外人。
  老齐说他,喂,老乡,你咋这时候还这样子呢,你看大伙都这么兴奋,你再看看你像个啥?
  光哥赶紧说小蔡你别理他,他喝多了。
  小蔡罕见的笑了笑,扛起已经不省人事的高娃,走了。
  老齐说,娘的,就不应该叫他来,真扫兴!
  光哥说你别他妈胡说,是小蔡昨天跟我提议要出来聚一聚的,没他你们谁都不用来。
  我和老齐都停住了。
  光哥说你没看咱们喝的时候他也在喝吗?你再看看杨亦和高娃都是谁扛走的?
  我们都没说话。
  我心想,看来小蔡这人还真有点意思。
  喝到第二箱只剩三分之一的时候,老齐也不行了,又是小蔡,从寝室折回来,把老齐背走了。
  临走的时候,老齐冲我们作了个揖。
  光哥说小蔡啊你就不用回来了,我和挺子坐一会儿,钱在我这儿,我把帐算了就走,好好歇歇吧,你看酒没喝好光让你扛人了。
  小蔡又笑了笑,转身走了。
  
  光哥掏出烟盒里最后两支烟,分了一支给我。
  他忽然问,挺子,你真没有女朋友吗?
  我摇了摇头,我说没有,要有我就给你们领来了。
  光哥点点头说,其实有个人在身边照应着也挺好的,你也抓点紧吧,说实话咱们寝这么多人,我和你最投脾气了,所以我能看出来你这人可交实在,够义气够朋友,可往往是这样,越是对兄弟好的,似乎找女朋友越难,有时候你也得为自己考虑考虑了。
  我听着感动得眼泪差点没下来,我说我明白,但是哥们永远在我这是第一位的,朋友如手足女人是衣服……
  光哥打断我,说还有下半句你知道吗?叫手足可以断衣服不能换!
  我说那也不行,我什么都能断手足就不可以断!
  光哥冲我笑笑,呵呵,那儿也能断阿?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明白了之后给了他一拳,我说光哥你他妈怎么也这么下流阿?
  爷们么,光哥深深吸了口烟,说,可能你还没碰到你爱的人吧……
  我忽然感到,说这句话时候的光哥,眼神儿很忧郁,很不爷们儿。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鬼使神差一般,我掏出了手机。
  咋的?要现找阿?呵呵,花钱的可不托底。光哥嘿嘿笑着说。
  我说不是,有个朋友找我有事儿。
  
  我给他发了条短信,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发。
  “我在豪威,喝多了,来接我,挺子”
  
  光哥说是吗?那你叫他过来吧,你们就着这点东西把酒喝了,别浪费,钱给你,我就先走了,我去整个桑拿。
  别找小姐阿,你自己说的,花钱的都不托底。我逗他。
  我心里有数!回见!。
  起身的时候,光哥庞大的身躯也有些打晃儿。
  
  光哥出去了,我数了数空瓶子,连带打坏的在内,一共44个,里面能有20个是我和光哥喝的。
  真有点高了,我一阵恶心。
  
  这时候,他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见到他的时候没见他脸上挂着笑。

  十一
  
  他似乎不太会板着脸,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只会稍稍皱皱眉。
  我和他熟悉了这么久,没见他红过脸,但是只要是他微微一皱眉,我就知道这家伙心情不是太爽。
  他进屋的时候,眉头就是皱着的。
  
  “……怎么喝了这么多?”他环视了一下四面,眉头没松开。
  我说学长你坐啊,呵呵,我们没喝多少啊。
  “没喝多少?这有两箱了吧?”他没动,还是站在原地。
  我傻笑着说,不对,你错了,他们四个喝一箱,我和光哥喝一箱。
  “你不要命了啊!”
  我晃晃荡荡的站起来,说没事儿,学长,这点还要不了我的命,快坐下,我来可不是让你教育我的啊!
  他两条眉毛稍微松弛了一下,接触得不那么亲密了,他在我身边坐下,把背包放在了一边。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休闲夹克,里边衬着一件黄色的T恤,无论穿什么,他给人的感觉总是那么清新和自然,不死板,也不做作。
  我说,学长啊,你——可真会穿衣服。
  他笑了,眉头也就松开了。
  我说,哈哈,好啦,你笑啦,来来来,咱们把剩下的这些喝了,来了这些日子多亏你照顾,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他要推辞,他说他不会喝酒,他还让我也别喝了。
  喝到这个地步,我能顾忌得了谁呢,更何况我执意要谢他,他拗不过我,就叹了口气,默许我把他的杯子倒满。
  这似乎是我熟悉他以来第一没听他的话。
  
  倒满了,我举起了杯,扶着桌子站起来。
  他看着我,眼睛都不眨。
  我说,首先,我,李挺,非凡感谢秦哲学长的照应和帮助,我李挺是讲义气的人,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这里了。
  我把胸口锤的棒棒响。
  以后,学长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我什么都能替你做,当然这杯酒除外。
  我仰起脖子一饮而尽,把杯子反过来冲下倒了倒,表示做得干净彻底。
  他还是不错眼珠的看着我。
  我说,喝啊,你傻啦,还是不拿我当朋友阿?
  他抬起杯子,干了。
  之后他继续看着我,我在其中又找到了我看不太懂的那种光线。
  我把他的酒和我的酒又倒上。
  我端起酒杯说,好,这第二杯酒,算是敬给上天的,感谢老天爷让你失而复得,让我李挺能熟悉这么好的学长,这么好的哥们儿,这么好的弟兄!
  我再次一饮而尽,再次把杯子倒过来。
  他犹豫了一下,也干了。
  我给我们倒第三杯酒。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用一种恳请而果断的口气说,李挺,你不能再喝了!
  我冲他摆了摆手,又指了指他的杯,说,这是最后一杯,这杯不喝前面的都白喝了,你别拦着我,你拦不住我。
  他叹了口气,等着我继续往下说。
  透过他眼里清亮的反光,我似乎能看见我的眼睛红得吓人。
  我举着杯说,我在我活得最憋屈的时候能碰到你,是我万幸,我认定你这个朋友了,以后要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
  说到这儿我干掉这杯酒,然后直接把杯子摔了。
  ——我他妈就和它一样!
  最后一句我是喊出来的。
  喊得我胸腔生疼。
  
  在我摔了杯子之后,他把杯子缓缓抬起来,他说我也说三件事儿。
  我说你说吧。
  他说,第一,你真拿我当朋友,以后就别再喝这么多酒,我是你哥们儿,你再喝这么多你就是对不起我,你对不起我就是对不起你自己。
  学法律的人说话很讲策略。
  第二,我熟悉你以来,就知道你是个心事儿很重的孩子,虽然你总想给别人一种什么事都满不在乎的感觉,但是你瞒不住我,以后有什么事情,自己担不住,就来找我,我会帮你担着,担一辈子!
  这句话说完,我耳朵里忽然响起了一种希奇的嗡嗡声,声音由小到大,以至于我差点儿听不清下面的话。
  第三……
  他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有些抖。
  第三……你……我也觉得是上天给我的,我……我会珍惜你的……,
  他犹豫了一下,接着认认真真地说,别管我叫学长了,叫我哥好吗?以后你就是我亲弟弟,我会一直照顾你的,就像我和你妈妈说的一样。
  
  这句话传到我的耳朵里的时候,嗡嗡声恰好停止,一切竟得吓人,唯有这句话,仿佛在我耳朵里炸开了一样。
  谁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若无其事呢?
  
  一瞬间,我崩溃了,我清楚地听到了眼泪从眼眶里面流出的声音。
  我一头扎在他怀里。
  我把头抵在他胸口,让眼泪尽情的洗刷我因为酒精麻醉而缺少知觉的脸。
  就像刚刚的高娃一样。
  在我们面前,高娃可以尽情地做一个孩子。
  在他的面前,我有和高娃一样的待遇。

  他紧紧地抱着我,他的嘴抵着我的额头。
  我感觉到他似乎是想要吻我的额头,但是他嘴唇的颤抖也清楚地告诉我他的犹豫。
  我把额头往上顶了顶。
  这其实是给他了一个鼓励性的暗示。
  知道今天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只知道似乎在那个时候,我这么做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他轻轻地吻着我的额头。
  他的嘴唇是温热的。
  我像一个孩子一样流着泪,被一个暖和的人彻彻底底的包围着,脑子一片空白,我只觉得我在一个可以依靠的人怀里,就够了。
  
  哭够了,我靠在他怀里,抬起朦胧的眼睛,看着他说,哥,我在你面前丢人了。
  这是我第一次说出这个称呼。
  在以后的这些年,这个符号伴随着我生活的每一个细节,让我屡屡的陷于矛盾,又屡屡的在矛盾中屈从于一方,就像作场地滑板的运动员一样,忽上忽下,载沉载浮。
  
  他笑了笑,说,你是我弟弟,你在我面前永远不丢人,我永远不会嫌你丢人!
  听到这儿,我一把抹去了脸上的泪,我说好,哥,我相信你这句话,但是我尽量不在你面前丢人!让我们做一辈子好兄弟好哥们儿!
  他又笑了,但这一次,我发现他的眼里,是灰色的。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的笑里发现纯洁以外的颜色。
  而从此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在面对我的时候,在笑对我的时候,我都会看见这层淡淡的灰色,仿佛是没擦干净的玻璃。
  
  可以说,在我明确他对我感情的实质之前,我没觉得有些事,似乎还有些情感,是有悖于我脑海中的常理的。
  就像那一夜,我觉得我只是一个孩子,在一个自己非凡信赖的人面前,留下最真实和畅快的泪水,我觉得这只是一种发泄,对于他,我只是单纯的觉得我们之间,不过是近乎于亲情的友情而以。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一个相识不过半个多月的人,能让我拥有如此大的信赖感,能让我觉得在他身边的时候,我可以什么都不顾及地做一个孩子。
  那个时候,我头脑里是没有“爱”这个概念的,就更不要提究竟是同性之间还是异性之间的爱了。
  
  我只是觉得,他是上天安排给我的一个哥哥,一个他说,我也相信可以照顾我永远的哥哥。
  我还幼稚的考虑过,在我有了女朋友之后,可以让他见证我们幸福的时刻。
  
  这,其实只是我这样一个所谓孩子的幻想而已,
  ——而已!

  十二
  
  军训结束之后,我大学的真正生涯就算是开始了。
  从此,我们的生活陷入了有趣和无聊的矛盾当中翻来覆去,持续了整整四年之久。
  就如同我们之间的事一样。
  
  现在想起来,大一安排的课程也确实没什么营养,一大堆没用的公共课和各种各样的网络游戏武侠小说把我们生活当中的绝大部分时间都挤满了,年轻的时间甚为宝贵,你说它们都浪费在这种事情上,算不算是暴敛天物?
  “时间充足的情况下,应该考虑作一些有紧迫感的事情!”
  这句话是他在发给我的一条短信里说的,第二天我问他这句话出自谁的狗嘴里,他瞪了我一眼,然后说:这是我说的。
  我笑了至少五分钟。
  
  经过那夜的宿醉之后,我们的关系开始径直向亲密无间处发展。
  我们会经常泡在一起吃午饭和晚饭,晚上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可以陪着我去喝酒或者上网,在我心情好的时候他可以陪着我上上自习,或者在初秋并不很严寒的月光下在漆黑的校园里乱逛。回想当年我们的校园,硬件简直就是80年代的,不,可能都不如80年代的校园,因为80年代的校园起码还应该有路灯。合校之后学校似乎有处理不完的乱七八糟的事,一切似乎都比学生的需要紧急,所以漫步我们当时的校园,你真的会有回到从前之感,而且不是什么拥有美好回忆的从前,起码当时的我是这么个心态。
  好在我身边有个他,而且,我们在漆黑的校园里面游荡的时候,似乎也显得更轻松一点。
  我们会一起聊一聊各自圈子里面的事,当然以我说为主,而他除了偶然会发出一些显得不合时宜的评论以外,绝大多数时间都是我最理想的听众。所以在我和他说这些的时候,心态是很放松的,说到开心的时候,我可能还会给他两拳踢他一脚,都是轻轻的,带着撒娇成分的那种,而他偶然也会还手,更多的时候是一把揽住我的脖子,把脑袋凑到我的脸跟前,轻轻地说:小王八蛋,你就这么没大没小吗?一点都没教养!
  他在说了这句话之后,会亲亲我的脸蛋,然后在某些情况下会就这么静静的揽着我,把嘴贴在我的脖梗儿或者后脑勺上,让我感觉他均匀但是并不平静的呼吸,直到我推开他为止。
  我说他,好在这么黑,你就不怕别人看见阿?
  他说,没办法啊,我就是喜欢这样啊。
  我说,靠,你这人是不是没有女朋友急得阿?
  他会笑笑,在黑暗中,我能感到他的牙齿还挺白。
  但是我看不清他的眼睛。

  还是那句话,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可能这种事发生在别人身上我会觉得不安闲,但是他对我所作的一切,都会让我感到那么熟悉和自然。
  
  一次我俩一起吃中午饭,我忽然问他这样一个问题,我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一日兄弟,会怎么样呢?
  他忽然停下夹着炖牛肉的的筷子,抬着头,带着那种认真的神情看着我的眼睛。
  一分钟之后,他说,你小子,怎么忽然想起来问这么严厉的问题了?
  然后他说,告诉你,李挺,别人我不管,反正我在你这儿是一日为哥终生为哥了,你要是有要起义的想法,就趁早别想了,你忘了啊,你可是你妈需给我的。
  我呸!许给你,你给了我们家多少钱啊?我把被冒犯了的表情挤到脸上。
  他没笑。
  他看着我的眼睛,坚定地、轻轻地说,我说过了,我会管你一辈子。
  我没绷住,乐了。
  但是我还是点了点头,顺便把他筷子里夹的那块炖牛肉虏到我的碗里。
  我相信他的话。
  但是我嘴里说的是,呵呵,这是我抢你牛肉的计谋。
  
  我是在掩饰什么吗?我为什么要掩饰什么呢?我掩饰的是什么呢?
  
  一天下午没课,我中午和我哥吃过饭回到寝室,正碰见急匆匆出门的高娃和光哥。
  高娃看见我就说,挺子,怎么样,会踢球吗,今天下午系足球队选拔大一队员,去凑凑热闹阿?
  光哥点头表示高娃没有扯淡,同时说绕口令一般补充说这次选拔是为了院里新生杯做预备,而院里的新生杯比赛是为了选拔队员代表院里参加学校的新生杯。
  高娃说,挺子哥你看你这体格,咱们寝除了光哥也就是你了,不踢球不是可惜了嘛……
  他可能以为我是个球盲。
  我心说,你哥我练剪刀脚射门的时候你可能还尿裤子呢。
  光哥说,那好,挺子,我们就先去了,A区足球场,你可快着点儿,另外你再多找点人去吧,起码不能再声势上输给别的班啊。
  我点点头,转身进屋。
  小蔡在,我冲他点点头,在我们喝过那次酒之后,我对他印象有了不少改观。
  我钻到床底下把我的球鞋翻了出来,那是一双方的很真的假耐克随钉鞋,一年半以来随我南征北战,我对这双鞋的感情很非凡,从军训到现在快一个月没碰他们,我找了块抹布认真的把上面的灰尘擦干净。
  这时候,小蔡说,唉,运动方面我真是不行,要不我肯定去。
  这是他到大学以来第一次主动和我说话。
  我冲他笑笑,我说也未必非得会才可以去,大家去随便玩玩也好么。
  小蔡说那也不行啊,这得有基础,你们告中经常踢球吧?我把时间都放在女朋友身上啦,真是的。
  小蔡的这句话提醒了我。
  高中的时候,我和木头两个人是校队中场的“两把菜刀”(韩乔生老师语)。
  遥想当年,我和木头两个人一个后腰一个前腰在高中踢了不下100场大小比赛,配合起来那是相当默契,我属于身体和大局观不错比较硬朗的那种,他属于速度比较快脚下活比较细的那种,我们俩在一起搭台唱戏,校队的中场被我们经营得井井有条有模有样的,
  有这么个机会,我应当去找他。
  想到这,我飞快的换上衣服鞋子,和小蔡打了个招呼,去找木头。
  可站在他们寝室门口的时候,我忽然犹豫了。
  我想起了军训的时候木头怪我不把他当哥们的事儿。
  这么长时间了,我和木头也就是上课的时候见见面洗漱的时候见见面,私底下的接触并不多,因为我把好多的业余时间都花在和我哥在一起上了,这次我去找到,谁知道他会不会和我发彪啊?
  
  真希奇,我他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十三
  
  推门进屋的时候,木头正一个人坐在床上打电话,看见我他似乎有点吃惊。
  我随便找了张凳子坐了下来,顺手拿起了一摞报纸随便翻了翻。
  我觉得和木头这样的老熟人,犯不上在这种情况下躲出去。
  而木头也很快和那个人说了再见。
  快得让我只听见一句“下回再聊”。
  ——上了大学,再简单的人也有心事了吧?
  
  木头把电话往床上一扔,然后两眼直直的看着我。
  我被他瞅毛了,拿报纸在脸前面作势挡了一下。
  报纸后面传来了木头带有明显不满的笑声:“哈哈,还不好意思了阿,我来看看你到底变没变样!你这一天可真是神出鬼没的阿,你个没良心的牲口!我妈还打电话问我你咋样了,我能怎么说?你说你亏心不亏心阿?”
  我把报纸往旁边一扔,说你看吧,我脸上有没有口红印子?
  木头笑了,这一次笑的还蛮正常的。
  “你说说你,这又多长时间了阿?你还有没有我这个朋友啊?你一天到晚都忙活什么呢?”
  我能说什么呢?告诉他这些日子我经常在一起的,是当初那个我天天去他寝室睡觉的学长?
  木头见我没回答,追了一句,说挺子你不是真有女朋友了吧?是不是当初让我和老齐他们给蒙对啦?
  他追问这一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希奇,眉头皱着眼睛眯着,仿佛我说出任何答案都是对他的敷衍。
  我尴尬的笑了笑,说行了行了,你们能不能别那么三八?一天到头没完没了呢?我就不能有点别的事儿啊?老大的人了想法那么猥琐!
  木头摇了摇头,但是眉毛松开了。
  似乎他已经得到了答案,而且是一个他早就料到的答案。
  
  我觉得浑身不安闲。
  我害怕木头这种说话的方式。
  以及他洞察一切和怀疑一切的眼神。
  他原来不是这样。
  绝对不是这样!
  
  终于,我想起来我找他的目的是什么了,这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
  所以在我把光哥给我的消息转述给他的时候,我竟然满脸通红,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
  我这人喝酒脸都不怎么红。
  
  出人意料,木头在得到这个消息之后,似乎一下子从刚才的阴郁和敏感当中解脱了出来,脸上又呈现出了我似乎还熟悉的那份直接和单纯。
  
  一瞬间,我觉得屋子里布满了阳光!
  因为我所熟悉的木头,本就是个很阳光的人。
  高中三年,和他在一起,我会想开好多我本应该想不开的事情。
  因为我本就不是一个遇事想得太开的人。
  可曾经的木头就不是这样,他自己开心,更想让身边的朋友开心。我们一起踢球,一起在下晚自习的时候跑到校门外偷偷抽烟,一起在课间讨论临班的某个女孩长得是否漂亮以及他的男朋友究竟配不配得上他。每次考试不是很理想的时候,木头都会陪我往家里走一段,想办法劝劝我,让我鼓起足够的勇气回家面对我妈妈那张即将因为愤怒而扭曲了的脸。
  他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
  我看过他的毕业纪念册,好多女生在上面写着,祝福你,于佑杨,希望你能永远拥有你的乐观和笑脸!
  我揶揄他在班里四处卖笑。
  他拎着个黑板擦追着我从五楼跑到了一楼。
  这样做的结果是撞到了其中一个在他本子上留过言的女生,这丫头瞪着眼睛手舞足蹈的说我俩是神经病,我俩放肆的大笑,直到那丫头也抛离了愤怒和我俩一起放肆的大笑为止。
  那是高考一周前。
  木头那时候的笑是发自内心的觉得好玩,而我,可能更多的是一种紧张的发泄吧。
  木头乐观开朗而简单直接的心态,决定了他高考的超水平发挥。
  也决定了我们俩得以继续在同一所学校,继续做朋友。
  
  朋友?
  我真的忽略了朋友?
  我真的忽略了朋友!
  ——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木头在恢复了我熟悉的气质之后,从柜子里拎出了一件皇马黑色的客场队服,和我身上穿得一样。
  这是我们高中校队的队服。
  他把衣服反过来给我看,我看到了背面的7号。
  有些褪色的“7”,似乎还可以看得到我们当年抛洒在球场上的汗水的印记。
  我是8号。
  木头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说,走吧,哥们,到场上你可别给我碍事啊!
  这是我们以前每次上场之前都要扯的皮,我接下往返应应该的是:滚他妈蛋,管好你自己,别总让老子给你擦屁股!
  但是后面的话我没说出来。
  因为我已经陷入了深深的回忆当中。
  ……我那些个青春岁月啊!
  
  趁我沉思的时候,木头已经把衣服都换好了,站在镜子前面照啊照的,还顺便往头上喷了些者哩水儿。
  他这个人挺修边幅,不像我,为了省却洗头的麻烦剃寸头剃了十多年。
  
   整理完毕,木头冲我吹了个口哨,把我从胡思乱想当中拉回到现实生活。
   我站起身预备走,木头忽然拉住我,把我拽到了镜子前。
   他认真地打量了一下镜子里的我们俩,之后说,看吧,兄弟就是兄弟!
  
   莫名其妙的,我就觉着,他这句话,说得不应该只有一个意思。
   看着镜子里面木头那张我熟悉的面孔,我忽然觉得我身边这个人很生疏。
  
   有时候,当你觉得有一个人你忽然不熟悉了,原因不是面孔变了,而是想法变了
  
  又快毕业了……
  
  我是6天前回到家的,这六天下了两场雨,一场三天,另一场也是三天……
  
  快答辩了,这两天忙活着交初稿,才发现大学四年自己基本上什么都没学会,记忆最深刻的,都是些老师在课堂上讲的笑话……
  
  我真他妈有点不想毕业,看见这两天校园里有人穿着明显是劣质品的学士服喜气洋洋的照标准相,我就想骂人……
  
  寝室的哥们儿在策划临走前一天砸公寓的事儿……
  
  四年过去了,我们又老了四岁……
  
  各位好朋友们,最近加班写论文世界杯毕业心情不爽都赶到一起了,影响了进度,但看在世界杯写论文和大学毕业都得熬四年的份上,请你们原谅我!
  
  我向大家鞠躬了……以后我一定加倍努力给补上!

  十四
  
  我们到了体育场,发现呼呼啦啦的来了起码有四五十号人,足见大一菜鸟们在刚入学的时候对待学校活动是一个怎样生猛的态度。
  领头的是三个老生,后来知道,个子高高的是大三的,学生会体育部的前任部长,另外两个是大二的,现任体育部的副部长。
  假如学校真的是小社会,那学生会就是小衙门。
  我在大学混迹四年,接触过形形色色的学生会干部,良莠不齐有好有坏,但大多数人给我的感觉就是四个字——华而不实。
  再难听的话我不想说了,反正我不喜欢学生会内部的氛围和学生干部们的气质,总觉得他们做每件事都怀着不太拿得上台面的目的。
  他们确实值得同情,因为他们生活里面少了很多青春最后阶段的单纯,年纪轻轻就要学会游刃有余的在脸上往返倒腾两种面孔,一副给上面看,一副给下面看。
  在他们那里,没有我们这种傻孩子傻玩傻疯的快乐,上了大学,他们就已经成熟了。
  小官僚尚且如此……后面的话我不说了。
  
  在书归正传前说一下,感觉上学生会体育部的人,在待人接物方面,是学生会当中罕见的实在诚恳一些的群落,当然是相对而言。因为彻底不会因势利导的人,在学生会是混不明白的。
  高个子那个学长自我介绍了一下,说他叫朴文哲,是朝鲜族,原来是学生会负责三大球项目的副部长,现在依旧是我们院队的队长。
  很公平的说一句,在中国,朝鲜族的朋友们在足球方面似乎确实有先天的优势。
  另外两个现任部长也各自介绍了一下自己,一个姓陈,另一个名字比较非凡,叫洛基。
  我从看见洛基第一眼起,就发自肺腑的烦他!
  这种极端强烈的反感后来决定了我大学四年的足球生涯。
  他的开场白是:欢迎你们来到咱们校,希望你们在朴队和老陈,当然还有我,我们三个的带领下,好好练习,在新生杯上争取好成绩。你们嘛,也有一定基础了,虽然不如我们这些老球油子,但是只要肯学,笨点,悟性差点都没啥!到时候我们到院里给你们争取红卡,那你们可就真沾光了,你们新来的不懂吧,红卡对你们可是嗷嗷(东北新方言,是非凡、非常的意思)有用……
  滔滔不绝,五分钟没说完。
  后来的事实证实他是学生会体育部里的异类。
  我偷偷瞟了一眼身边的木头,我发现他在用鞋刨地上的土。
  最先忍不了的是光哥。
  光哥笑着说:嘿嘿,学长啊,那个不好意思打断一下子,一会儿我女朋友来看我,你看练完了我能不能早走一会儿?
  朴队冲光哥赏识的点了点头,然后说好了,洛基,他们一会都有事儿,咱们赶紧开始,我先说一下,本来应该是你们系里边的老生过来给你们系队选拔,但是我们商量了一下,咱们国际贸易专业班多人多,得重点考察,就决定院里过来选了。我说一下规则,刚我数了数,咱们一共是44个人,里边正好四个报名当门将的,剩下的五个人一队组八个队踢单败淘汰,门将不下场,20分钟一场,抓紧时间开始!
  木头抬头看我,我冲他点点头,然后把光哥和高娃叫过来,又找来一个我们隔壁寝的,摩拳擦掌预备上场。
  临上场前,木头紧紧地捏着我的肩膀,说,怎么样,挺子,你武功没费吧?
  我说你等着,我给你看看我闭关之后的结果!
  
  事实证实,我们系的足球水平一般。
  我不是盲目自大,事实如此。
  朴队在场边频频摇头。
  想起这么句话,中国足球之所以水平上不去,原因在于看得人太多踢得人太少。
  我们的队伍没费多大力气就杀进了这次小场地对抗赛的决赛。
  不是我们水平有多高,而是来的这帮大多数都抱着重在参与的心态。
  
  决赛要开始的时候,朴队忽然把我们的对手叫了过去。
  一阵静静话之后,朴队他们三个换下我们对手当中的三个人。
  看来朴队忍不了了。
  木头和我说,看见了么,咱们把boss给逼出来了!
  
  决赛开始了。
  拉出来溜溜的结果证实,朴队不是骡子,而是一匹汗血宝马。
  开场三分钟,朴队抓住高娃的一次回传球失误,把我们的门将给过了。
  一比零。
  两分钟之后,那个姓陈的部长边路传中,朴队又进了个头球。
  小场地足球赛,门小球小,进头球很难。
  开场五分钟,二比零。
  朴队在进了第二个球之后,竟然叹了口气。
  他的这口气把我给刺激着了,我这人就是这样,自尊心太强,受不了别人对我不抱希望。
  我狠狠地啐了口吐沫,把大伙叫在一起。
  我说光哥,你专门负责盯那个大个儿,贴住他,要人不要球,防守的时候我会帮你。
  木头说对,他们似乎就那个什么朴队和那个姓陈的挺厉害,别人包括那个叫洛基的都垃圾,高明你把左路看死了,你跑得挺快,追着姓陈的跑就行,尽量抢在他身前。
  然后我对木头说,你上!
  木头对我说,你也上!
  我和木头去踢前锋了。
  
  事实上我算半个自由人,因为那个时候的我身体真是不错,能跑又能撞。
  能吃不全是坏处。
  木头位置提前了之后,直接就从那个叫洛基的脚下断了个球,也把对方门将给过了。
  洛基脸色很难看,他冲着朴队瞎嚷嚷,说木头犯规了。
  朴队冲他摆了摆手,示意我们继续。
  
  上半场快结束的时候,我给木头塞了个直传。
  洛基的速度跟不上木头,就在后面伸手拽。
  没拽住,他就在背后放铲。
  好在木头有防御,往上蹦了一下,让洛基的膝盖而不是脚碰到了他,但是也因为失去平衡摔了个滚儿!
  我离得最近,上去一把把洛基推开了,我说你他妈干啥啊?赢天赢地的啊?
  洛基说你别他妈推我,他他妈自己摔的!
  我指着他鼻子说你他妈再敢说一遍!
  我的打算是不管他说不说说什么我的另一只拳头都会递出去。
  结果光哥和朴队一干人这时候已经过来了。
  光哥往中间一横,把我拦在身后。
  朴队把洛基给拽一边去了,两个人说了半天,其间看得出来洛基有申辩,最终结果是反对无效。
  架没打起来。
  我回头搀起了木头,木头说没事儿,皮外伤。
  他给我看了看他的膝盖,掉了一层皮。
  我说操,刚上大学就见红了。
  木头说,靠,还不是你塞的那个东西给弄的啊!
  这是一句很机灵的双关语,说这种话是木头的特长。他本意是指我塞给他的那个直传球间接造成了洛基的飞铲,可是引申义18岁以上的男人们都听得出来。
  我说滚J-B蛋,这时候还他妈屁,为了你我差点揍他!
  他说,呵呵,你这时候才像个兄弟!
  我说咋样,能不能死,死不了继续阿!
  他说,操,接着整!
  

  这时候,朴队过来了,看了看木头的伤,说咱们还踢吗?
  我,光哥和木头异口同声:踢!
  朴队说好,但是你,得先过来跟洛基道个歉。
  他指的是我。
  我梗着脖子说,我凭什么道歉?
  朴队说,刚才我看到了,洛基犯规了,是他不对,但是你这态度也太激烈了吧,都是为了踢球,这样就不好了。
  光哥拍着我的脖子说,挺子,别那么倔,服个软,给人个面子,以后还得接着踢呢。
  我犹豫了一下,也是,而且我对朴队这人印象不错,加上光哥也发了话,就算我给他俩面子吧。
  朴队把我领到洛基面前,这厮还他妈装犊子,歪着脑袋不看我。
  我说,对不起。
  他说别跟我说,我听不见!
  我一抬脑袋又想骂他,朴队在后边拍了拍我,然后说,洛基,别装蛋,人家小孩都比你气量大啊。
  洛基把脸转过来了,看我。
  我心里说,你看个屁,但是我嘴上说的是:对不起,学长,刚才我不对!
   这个王八蛋还打算变本加厉的教育我,说你别刚上大学就这么狂,你懂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啊?我告诉你……
  朴队说行了行了,你也消消气儿,咱把下半场踢完。
  所以余下可能更难听的话被他咽了回去,改为狠狠白了我一眼。
  我觉得他这个眼神绝对像一个泼妇。
  
  下半场木头和我各进一个,那边朴队上演了帽子戏法,三比三,谁都不得罪。
  结束之后,朴哥冲木头挑了挑大拇哥,说不错,有潜力,你其实可以直接进大一院队打新生杯了,还有刚才给你出头那小子呢?对,你,来来来,还有那个大块头的,对,你们仨挺突出的,挺好,都可以直接进院里了。
  后来他又点了十来个人的名字,里面有高娃子,说你们这周日下午一点半到这集合,代表你们系过来打院里的新生杯,对手是市场营销的,别迟到。
  然后特意叮嘱木头,光哥和我,说这两天自己练一练,另外,院里的比赛别受伤,因为学校的新生杯下周六就开始了。
  就这样,我和木头的合作,又一次开始。
  
  回寝的时候,木头忽然一把拉住我,让我们俩的步伐稍稍落后于光哥他们。
  木头和我说,挺子,今天虽然没打起来,但是我还要谢谢你。
  我说操,别争那些酸不溜丢的事儿,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就是我,我没变!
  木头忽然叹了口气。
  我骤然发现,我中午在寝室避之不及的那个木头,又回来了。
  
  光哥回头喊我俩,喂,你们墨迹什么呢?赶紧的,回去洗澡去!一会人该多了!
  木头说我不去了。
  我说为啥呀?
  木头说你看我腿。
  我说操,娘们阿,没事儿,大不了我给你洗!用不用我背你回去阿?
  
  事实证实。人的每一个不情愿,都是有理由的。
 
  十五
  
  木头最终还是没和我们一起去洗澡。
  人家回寝室坐在床上盯着伤口看了半天,最终跑出一句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我要去医务所!
  这话把我吓了一跳。
  我以为他的伤比我想象的要严重。
  我蹲下身仔细看他膝盖上的伤口,摔得倒是不轻,油汪汪的,还在往外渗血,但是确实就是普通的皮外伤。
  当然我首先怀疑的是我脑子里储备的医疗常识不够用,我问他,怎么回事,伤到骨头了?
  他说应该没有吧,但是我还是觉得去趟医务所保险一点,我,我怕感染!
  我说木头,你这人……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了?就这还用去医务所?我出去给你买点药洗洗伤口,晾两天不就好了?医务所?你不怕丢人啊?
  木头说挺子,你就别管我了,我自己处理就行了,就算不去医务所我这伤口也沾不了水……
  我恍然大悟,原来你就为了不喝我们去洗澡阿?哈哈,说,你是不是少长什么零件了?没事没事,我们笑话你,哈哈!
  木头跟着我嘿嘿的笑了两声,然后开始脸红。
  我接着逗他,我说好啦好啦,不逼你,似乎没你洗不了似的,你说你要是个女的,没准我还争取争取……
  木头的脸更红了。
  这时候光哥端着个大盆把木头他们寝们给撞开了,说你们俩墨迹什么呢?还关门?咋的有情况阿?搞玻璃呢?
  木头的脸变成了紫色。
  我感觉有点不对,赶紧打岔说行了行了,木头腿卡(摔)坏了就别让他去了,咱们快走,一会下课铃一打澡堂子得给挤爆了,木头你在寝室呆着别动啊,我给你弄点双氧水红药水回来,你先管小蔡要碘酒洗一洗。
  木头点点头,往枕头上一躺,不说话了。
  我冲光哥使了个眼色,我俩就出来了。
  光哥说,咋的?你俩闹别扭了?
  我说你可别胡说八道,我没惹他,这小子是不是把脑袋也卡坏啦?
  光哥摇摇头,说,我看着里面肯定有事。
  
  我也知道这里面有事。
  但是我没敢说。
  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我隐约地感到,这事儿似乎和我有点关系。

  等我和光哥洗完澡,买了药水什么的回来之后,发现木头不在寝室。
  这小子拖着个残腿跑哪儿去了?光哥问。
  我说我找找。
  我把脑袋伸出门外,冲着走廊喊,木头——?木头——?
  我隐约听见水房有哗哗的声音。
  走过去一看,木头光着膀子在那儿洗呢。
  我过去给了他一脚,我说不告诉你别乱跑吗?怎么跑这来啦?放着澡堂子不去,我还纳闷你个爱干净的人怎么受得了这一身臭汗,你到底怎了啦?怀孕了阿?
  木头张了张嘴,没解释我的问题,他说挺子你帮帮忙,帮我擦擦后背。
  我犹豫了一下。
  木头盯着我的眼睛。
  我说不太好吧,已经下课了,人该多了。
  木头眼神黯淡了一下,说哦,那你回去等我吧,我一会就回去。
  我忽然觉得他眼里的黯淡让我有种说不出得难受。
  行啊,为了不让木头说我不够朋友,我豁出去了。
  我说好吧,我给你弄。
  木头重新抬起头看着我,然后把手里的毛巾递给了我。
  我接过来,是凉的。
  那时候大概是十月中旬,十月中旬在我家那里可以考虑穿两层衣服了。
  我说你不冷啊?怎么没打热水?
  他说没事,这样凉快。
  我说你就是病了,发烧了,烧的,得降温。
  我在水龙头下面揉了两把毛巾,拧干了点,在手里又焐了焐,感觉没那么凉了,把毛巾按在他后背上。
  就这样,他后背的肌肉还是抖了一下。
  我说咋样?行吗?
  他说没事,来吧。
  我边给他擦,边想找点话说,因为我觉得这样挺尴尬的,我就说,木头阿,你最近怎么奇希奇怪的阿?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啊?咱俩可是老交情了,有事就和我说,就算帮不上忙我还能给你宽宽心呢,高中那会儿你尽给我当心理医生了,现在怎么着,你有事儿就得自己扛阿?
  木头还是没说话。
  我有点生气了,我拍了他一下,我说和你说话呢!
  木头忽然转过身来。
  我没防御,下了一跳。
  我看见木头脸上有液体顺着脸颊滑下来,不知道是水,还是……
  我们就这么对立着互相看着。
  我看见木头的嘴在抖,胸膛一起一伏的,似乎在酝酿感情。
  说实话,在那一刻,我有点发怵。
  我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正在这个时候,走廊传来了一阵熙熙攘攘。
  下课的朋友们回来了。
  木头忽然低下头去,默默地从我手里把毛巾拽过来,转过身,把受伤的那条腿抬起来放在水池子里,用毛巾沾着水,轻轻地擦着。
  全然不顾还没有清醒过来的我。
  
  我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走了。
  我觉得他刚刚的动作,像某种动物在舔噬自己的伤口。

  过了一会,木头回自己寝室的时候,我和光哥正在他床上坐着等他。
  他看了光哥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光哥把身后的塑料袋拎出来,说木头阿,这是我们给你买的药。
  木头点了点头。
  我冲光哥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我有事要和木头单独聊。
  眼前的木头简直就是个谜,而我太想知道答案了。
  光哥点点头,叹了口气,走了,临走之前带上了门。
  
  屋子里就剩下我们俩了。
  木头低着头,似乎在躲避我的目光。
  我说木头,你先把衣服穿上,然后我帮你把药上了。
  木头点点头,还是没看我,从衣柜里拽出一件校服,套在身上,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来。
  我吧双氧水拿出来,拧开了盖儿,把一根棉签伸进去搅了搅。
  我搅得时间比较长,我在考虑怎么开头,我想把木头心理的话问出来,我再也受不了我面前这个莫名其妙而且神经质的木头了。
  就在这个时候,木头忽然一把抱住我。
  我一惊,手里的药水全洒在我俩身上,瓶子摔到地上,翻了两个个儿,就不知道滚哪儿去了。
  双氧水在我们身上泛着白沫,发出咝咝的声音。
  在双氧水的酸味当中,我的背上凭空多了两只紧紧握着的手,肩膀上,是木头毛茸茸的脑袋。
  
  我不是第一次被同性抱着了。
  但是感觉是不一样的。
  在我哥的怀里,我感觉到的是暖和和依靠。
  可在木头这儿,我多少觉得有些别扭。
  也许因为我和木头实在是太熟了。
  
  五分钟之后,我清醒了过来,我说好了好了,抱勾勒没有,你要勒死我了。
  木头松了手,脑袋也从我肩上收了回来。
  我看见他的脸上都是泪水。
  
  他又这样看着我。
  木头有双大眼睛。
  
  我说,木头,你到底怎么了?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是哥们阿!
  木头摇了摇头,说了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的第一句话。
  他说,正因为我们只能是哥们,所以,我不能和你说,挺子,你出去吧,我想一人呆一会儿。
  我看了他一眼,起身要走。
  忽然木头叫住我。
  他说,挺子,……咱们……还是好哥们吧?……对!咱们就做好哥们吧!
  
  我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只是冲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那天发生的事已经远去了,可是木头饱含泪水的眼睛,却印在了我脑海里。
  而且,假如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一切的话,可能我现在心灵里的愧疚,会少一点吧。
  
  ……可能吧。

  终于走过了我们名义上的青春
  当岁月把它切割得支离破碎
  又被风吹得到处都是的时候
  我才真正明白
  原来
  失去了的东西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
  可以在脑海里
  无处不在……
  
  我毕业了,在酒气冲天一片狼藉的寝室里,我一遍又一遍的告诉我自己。
  我怀念的不是青春的大学,而是大学的青春。
  
  末日过后,一切重新开始!

  十六
  
  从那天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和木头见面的机会寥寥无几。
  或者说,我见到的像木头的人实际上不是木头。
  而是根实实在在的“木头”。
  
  我很希奇。
  我不知道为什么。
  世界上好多好多的事儿在你亲身经历之前,是死都不会往那个方面去想的。
  从这个角度上讲,是我们太天真,还是我们太复杂?
  
  大一的第一个学期过得很快,不知道大家又没有同感,眨眼之间,在我们还没玩够的时候,就考试了。
  其间我参加了一次校学生会的纳新,填好了表预备面试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了洛基在另一个教室正襟危坐在招聘方的位置上道貌岸然的频频点头,看到这个,我把表撕了然后直接就回寝室了。
  第二天,我在我哥寝室和他说这个的时候,我哥摇着头说:幼稚!
  我说:幼稚就幼稚吧,早晚我得揍他,学生会要连他这种货都要,我死都不进,我怕熏死!
  我哥说用拳头解决问题的人是内心虚弱的。
  我听到这儿抬手给了他一拳,我说你看看我虚弱吗?
  他没还手,他说我不和你一般见识。
  我直接一头撞向他怀里。
  这样的厮打在我们俩熟络了之后的日子里很常见。
  后往返想那些场景的时候,我们行为的目的有着显而易见的区别。
  我是在胡闹。
  而他,是在开心地看着一个他认为最重要的人和自己胡闹。
  
  我喜欢在他怀里的感觉。
  他也喜欢我喜欢在他怀里的感觉。
  有一次,他抱着我说,呵呵,你看,我就喜欢你这样安安静静的,可是你总是让我觉得你是个调皮的孩子,你为什么不能永远这样呢?
  我随口说了一句,因为你不能永远抱着我啊。
  
  可是,谁又能永远抱着我呢?

  大一第一学期的考试,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般轻易过。
  可是我们那个时候却往往保持着大学四年最热忱的学习态度来面对这第一次考试。
  以至于险些荒废了我大学的第一个圣诞节。
  
  那天下午,我泡在数学老师那帮他写什么什么优秀党员申请(我是肩负着光哥和老齐的重托,到老师这来问考试范围,结果被老师抓了壮丁)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我们的数学老师,一个长得有点像阿拉蕾里千兵卫博士的中年男子,缓缓抬了抬眼皮看了我一眼。
  我忙掏出来看了看,本打算按掉,却发现来电显示是我哥。
  我站起来,向千兵卫老师点了点头,出去接电话。
  
  李挺,干嘛呢?
  数学老师办公室当卧底呢。
  呵呵,臭小子,本事还不小,晚上有什么事儿吗?
  上自习吧……
  也忒没情趣了,今天是平安夜呢。
  靠,什么夜也得上自习啊,上帝能保佑我不挂科阿?
  不差这一天半天的,我们寝要市里面狂欢地干活,有没有爱好阿?
  算了吧,哥,这样我会对不起我良心的。
  你小子这时候怎么忽然变成十佳少先队员了阿?行,我不勉强你,晚上不去的话给我打电话,要是去就四点来我寝室,挂了阿。
  
  挂上电话,我的心基本就乱了。
  刚才在电话里虚情假意的学习至上论完全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个时候,所谓的自控能力面对自由的欲望以及贪玩的天性的时候统统是以卵击石螳臂当车。
  大家一定有这种感觉吧,形容一下,叫心里长了草一样。
  我在心里一片春光明媚草长莺飞的状态下回到了我们数学老师的办公室。
  千兵卫又抬了抬眼皮,他午觉没睡好,现在在往回找。
  我重新坐在电脑前,把剩下的申请材料写完。
  只用了五分钟左右。
  写完之后我关上电脑,起身向混沌状态下的千兵卫老师离别。
  千兵卫老师冲我第三次抬了抬眼皮,点了点头,又重新进入半睡半醒。
  
  后来,据说他与优秀党员称号失之交臂。
  我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我的责任。
  但这件事提醒广大老师们,求学生办事时候又不做监督的后果,一般情况下会很严重。

  回到寝室,老齐和小蔡在。
  老齐说娃哈哈啊娃哈哈,挺子办事就是利索,让我看看咱们地考试题是个啥?
  我说,贼简单,就四个字:都、在、书、上!
  老齐说亲娘阿,你忙活一下午就弄来这?
  我说对阿,还写了一份优秀党员申请材料。
  小蔡插话说,这种事一次不行,你得三番五次和他磨,明天我再去试试。
  老齐说也对,后天我去,我磨死他。
  这个我信,老齐上来一阵儿胡说八道的,能把千兵卫老师给说脑溢血了。
  小蔡说挺子今天圣诞节,学校给政策说可以串寝到十二点,咱们是不是去女寝逛逛?
  我说有啥好逛的阿?都是一个屋子六张床,咋的,还指望人家不穿衣服等你啊?
  老齐说这也是个路子,我去跟舍务科建议建议,或者干脆在咱们寝室守株待兔,人家不能脱光了等我,我能脱光了等人家嘛,挺子,你陪我等咋样?
  我说算了吧,我没那个闲心,对了,晚上我可能晚回来,给我留着点门儿。
  老齐说呀呀呀你是不是去开房啊?
  我白了他一眼,我说不是,我是去开膛,开齐光军的膛。
  老齐嘿嘿笑着,说好啊,做碗羊杂碎汤贿赂贿赂数学老师没准考试就过了呢。
  
  老齐简直就是个陕西版的贫嘴张大民。
  
  我没功夫太跟他贫,我回来时收拾东西的,我往书包里装了一板香口胶一包面纸,把充电器和另一块电池带上,还装了手电和创可贴,又往口袋里塞了足够多的钱。
  我很兴奋。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可以大半夜的在外边玩儿。
  也是我生平第一次过平安夜。
  在二十一世纪初的时候,平安夜圣诞节的概念,在高中生里面还没有普及起来,究竟限制太多了,父母手段又很毒辣,所以这个节日在我这里,之前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哪像现在,每年十二月那两三天,满街满眼的人啊,都是一脸稚气的孩子们呢。
  大家都在说,春节年味淡了。
  我觉得,主要原因在于年轻人过腻歪春节了。
  假如他们对春节保持着圣诞节这样的热情,春节将重现辉煌。
  
  不到三点半,我几乎是连跑带颠的冲向秦哲的寝室。
  跑得头上冒了热气。
  
  写到这里,我发现在前面的叙述中忽略了一个环境的变化,真是罪该万死。
  那就是,不知不觉当中,冬天来了。
  在我的家乡,冬天是最美的季节。
  在这座以冰和雪著称的城市里面,冬天的到来,等于一下子让它脱胎换骨。
  
  跑到我哥他们楼下的时候,我发现他正在窗口往下看。
  我知道他在等我。
  
  这天,天气阴沉沉的。
  冬天不是属于太阳的季节。
  冬天是属于白色的雪,灰色的天,黑色的树杈,以及几乎同样由白色灰色和黑色图案组成的人们的季节。
  
  所以圣诞老人穿起红衣服,才会那么显眼,以及招人喜欢。
  
  夏天的红色招人烦,冬天的红色叫浪漫!
  十七
  
  说实话,我以前没过过圣诞节。
  我并不是一个在这些方面追随潮流,或者说刻意去迎合潮流的人。
  但这一次,我忽然间决定要感受一下这个与我们没有什么精神层次关系的节日,而这个决定,又绝不仅仅是因为节日本身。
  吸引我的,除了可以第一次没有限制的夜不归宿之外,更重要的是,我是和他一起度过的。
  
  那个时候的我,已经觉得他是我生活中的一部分。
  他是我实实在在的保护者、玩具、导师、出气筒、倾听者,以及在感情上呵护我的哥哥。
  我还是觉得,他是我哥。
  我不怀疑。
  我不知道男孩之间,男人之间,除了兄弟,还有什么关系可以落在我们身上。
  或者,老实一点说,不是不知道,而是潜意识里要避免知道。
  究竟那已经是20世纪的第二个年头了。
  那个快要年满20岁的我,已经知道有些感情,是违反主观经验与客观规律的。
  但我觉得那是别人的事。
  在那个时候,这种事似乎还离我很远。
  很远!
  
  他们寝室组织的是一次集体活动。
  一共有三个编外人员参加,老三和老六的女朋友,以及,我。
  我们在他们寝室楼下汇合。
  老三和老六把我介绍给他俩的贤内助。
  女孩子是有母性的,但是泛滥就不好了。
  两位只比我大一岁多一点的姐姐在得知我年龄了之后,一左一右把我夹在中间,好一阵嘘寒问暖。
  他们寝六哥在一旁频频摇头,他和我一年的,比我大两个半月。
  老大说,怎么着,六儿,你嫉妒阿?
  六哥说,靠,无聊!一个小屁孩儿我嫉妒什么?
  六嫂听到这个狠狠的瞪了六哥一眼,说怎么的,我就是让你嫉妒,人家比你强一百倍,你看咱们小弟长得浓眉大眼周周正正的,就是招人喜欢,你再看看你……?
  六哥反驳说我怎么了?一开始你不是还说我像陈小春吗?也不说你看走眼了阿?
  六嫂眉毛一挑,对,我就是看走眼了,我现在就是喜欢……你叫什么来着?
  老大帮着补充,李挺,李挺!
  ……对,就是喜欢李挺,小伙子就是精神,唉,李挺,一会跟着姐走,别理他们几个,你上大二要是跟他们一样,就趁早别念这个大学!
  六嫂是洪兴十三妹的性格,说到这儿,还用手捏了捏我的下巴。
  我这人从前家教比较严,除了我家里人以及非凡行业的女人比如医生护士之外,没怎么被异性碰过,而此时此刻,众目睽睽之下,所以这轻轻一捏产生了被亲了一口的效果。
  
  我觉得我的脸皮后面的毛细血管一瞬间布满了新鲜血液。
  
  我左边的三嫂为我解围,行了行了别说了,人家小孩儿不好意思了,脸都红了。
  其实我不光脸红了,汗都快下来了。
  老大说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等会车上得全是人,赶紧行动。
  
  坐在车上,天色已经基本暗下来了,在东北,这个季节的四五点钟,已经划给月亮了。
  我和我哥并排坐着。
  摇摇摆晃之下,我透过窗子看外面一盏一盏点亮,又一盏一盏划过的灯火。
  “想什么呢?”他忽然问我。
  “没想什么啊!”我扭过头,看着他说。
  “你刚才脸红的样子可真有意思,呵呵,你……你是不是怕女孩子阿?”
  “怕?”我轻视的哼了一声,“我还没怕过什么呢。”
  “呵呵,那你刚才那么紧张干啥呀?”
  “我没紧张啊!”我一口咬定我没糗过。
  “没紧张你脸红?”
  “我没脸红啊!”我决定胡搅蛮缠到底。
  “噢!”他点点头,目光从我脸上移向窗外。
  

  我们的目的地,是我们这儿一条布满欧式建筑的步行街。
  一眼望去,人头攒动。
  人是轻易被环境感染的动物。
  我反抗力比较差,立马就被感染了。
  我拽住我哥的胳膊,一头扎进了,茫茫人海。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在好多年轻人眼里,平安夜比大年夜要好玩。
  因为我们的父母长辈们,是不过圣诞节的。
  甚至他们当中有的人,会不知道圣诞节是什么东东。
  当然在近些年,许多中年人也开始刻意把这天赋予一些非凡意义,但是他们的爱好更多是来自他们的子女,而度过的方式也更多的是应景的电话、短信,或者找个地方吃饭喝酒。
  吃饭喝酒天天都可以,圣诞节不过是一个名目,和婚丧嫁娶打麻将赢钱单位发奖金一样的名目。
  他们不可能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最繁华的地方,他们的孩子们在用自己的热情和快乐,把一个与中国人毫无关系的日子改造成一个节日。
  因为,惟有这个节日,说了算的,是我们。
  
  缓慢行动的人群里,干什么的都有。
  我拽着我哥买了一大把各种各样的焰火。
  我们在人群里把这些由各种各样与磷有关的东西制成的廉价焰火点燃,看着他们放射-出红色绿色桔色的光,晶晶亮的火星在空气中牵引出一道又一道的白烟,再坠落到铺着残雪的地上。
  在走过一个街口的时候,我忽然往人群不太密集的地方拐了拐。
  他注重到我的行踪,也跟着过来了。
  我忽然说,不好了!
  他听到我说这个赶紧靠了过来。急急的问,怎么了?
  在他靠近我的时候,我飞快的点着了一根焰火棒,冲他丢过去。
  直接丢在他帽子上。
  他愣了一下,我在一旁哈哈大笑。
  他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把手里的一根鞭子状的烟花点着,然后作势要抽我。
  于是我们把手里的焰火毫不吝惜的一个接一个点着,又毫不吝惜的向对方丢过去。
  我们快乐的丢着笑着,笑着丢着,身边经过的人也笑着躲过我们和我们丢出来的焰火,在这样的氛围里,严厉的人是可耻的。
  我的弹药是先用完的。
  我转身就跑。
  他看到我跑,也不扔东西了,在后面追着我跑了起来。
  
  那个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
  这个年龄分化很严重的节日,除了我们聚集的地方之外,其他的地方和普通的也没有区别。
  零下20度,除了我们这些精力过剩的年轻人,谁还有这个心情在外面胡闹呢?
  
  所以刚跑过了一个街角,基本就没什么行人了。
  他是追不上我的。
  但是我没考虑到脚下的冰。
  脚下一滑,我结坚固实的扎在路旁的雪堆上。
  我挣扎着想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到了。
  他选择和我栽倒的方式接近的姿势,直接扑到我身上。
  嘴里嚷着,我让你跑!
  
  路灯比较昏暗。
  偶然有路人经过,似乎也没太怎么关注我们。
  究竟一个街口之隔的大街上,大伙闹得更欢。
  他在这堆残雪上,身下压着的,是我。
  喘气……喘气……
  他的嘴唇,离我的脸很近。
  我能感觉他呼出来的热气。
  
  冬天穿的还是比较厚的。
  但那一刻,我还是感到了他身体的温度。
  和他的心跳声。
  
  他看着我,眼神里面,似乎也有些东西,在像焰火一样跳动。
  我也看着他,我忽然觉得,在这样严寒的季节里,他的眼神,似乎要点燃一些东西。
  
  正在此时,那边传来了三嫂抓狂般的呼唤:老二——!小孩——!你们在哪儿啊?!
  
  ……焰火熄灭了……

  他把我从雪堆里拉了出来,开始认真地帮我把身上的冰和雪拍掉。
  这时候三嫂六嫂领着大队人马到了。
  六嫂说,你们干嘛呢?玩摔跤呢啊?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倒是我哥说,呵呵,这小子偷袭我,被我治了。
  三嫂依偎着三哥说,老二阿,我可好久没看你这么开心啦!
  我哥看了看我,说,是啊,还不是这小子给我闹的。
  六嫂接过话茬说,啊,哈哈,原来你有恋童癖啊,我说么,来,到姐这儿来,离他远点,他是变态!
  
  大伙笑了。
  我没笑。
  他似乎也没笑,我不确定。
  我没笑的原因,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反感她那句话最后的两个字。
  
  虽然我知道这只不过是个玩笑!

  十八
  
  接下来的时间里,大家去吃饭。
  在这样的夜,大大小小的饭店餐馆各式料理人满为患。
  
  他们寝室的人在喝酒这个领域里和我们寝相比基本不是同一个星球的人。
  有人说,去了东北,就是究竟过敏的人也能锻炼出来酒量,这基本上是以讹传讹,因为我一直觉得,酒量这个东西是天生的,只不过有的人之前没开发出来罢了。
  或许他们寝室的人都是没有天赋的那种。
  倒是三嫂这人看上去满文静的,喝起酒来反倒游刃有余,六嫂虽然感觉上舞舞扎扎的,在酒桌上倒很矜持。
  三嫂是齐齐哈尔人。
  东北的女生在酒量上都是深藏不露那种,这一点在我大学四年的酒桌生涯里面体会极其深刻。
  我只喝了一杯啤酒。
  两个姐姐倒是一直在怂恿我。
  但是我曾经答应过一个人,尽量少喝酒。
  何况这个人在我旁边一直监督我。
  还不断地说:行了你俩,人家不会喝酒!
  我不会喝酒?我心说,我说我不会喝酒,我妈都得笑话我。
  但是我还必须装出为难的表情。
  呵呵,不懂装懂比懂装不懂要难。
  
  由于没有酒的滋润,这一顿饭吃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完事了,三嫂喝得最多,一瓶多吧,剩下的多半瓶被我们八个人瓜分。
  我心说,你们这样少了多少乐趣阿。
  
  街上的人还是不少,远处传来劈劈啪啪焰火燃烧的声音。
  冷风从脸上拂过。
  
  下一步是去唱K。
  典型的学生夜店三部曲——逛街,吃饭,唱歌。
  你不能说无聊俗气。
  没办法,这是学生的心态爱好以及消费水平决定的。
  
  包房是昨天就定好了的。
  这个晚上你想去订到空包,几率和中福彩21选5二等奖近似。
  
  在去的途中,天空飘起了细细的雪花。
  冷吗?一直在我身边的他问我。
  我摇摇头。
  把帽子戴上吧?他说,然后不等我回答,把我外衣上的帽子戴到我头上。
  
  他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白色的痕迹,散去,似乎散在,我的心里。
  
  假如身边没有他们,我会倒在他怀里的。
  一定会的!
  
  KTV坐落在我们城市一座闻名的教堂旁边。
  三嫂说,咱们一会十二点的时候,可以出来听敲钟阿。
  教堂的后面,本来黑色的天幕被桔色的灯光映得一片深蓝。
  

  事实证实,麦霸存在着是合理的。
  六嫂和六哥是情歌对唱的发烧友。
  三嫂是刘若英的发烧友。
  大哥是动力火车的发烧友。
  有了他们四个的存在,其他人的身份都是歌迷粉丝。
  四哥看来对此早有预备,进了包房就一头扎在沙发上,看来是预备睡觉了。
  不过后来据说是我在场的缘故,他们还比较收敛,这让预备就此一觉到天亮的四哥很是意外。
  
  大哥先献上了一曲《那就这样吧》,接着又亵渎了一首《明天的明天的明天》。
  接下来是六哥夫妇的对唱时间,包括《爱情电影》,《你的眼睛》和《屋顶》,然后再众人的“安可”声中有返场献上了一曲《广岛之恋》。
  而后三嫂带着天后的台风粉墨登场,唱了三四首刘若英的歌,其中《后来》唱了两遍。
  三哥在旁边伴舞,大家夸他的动作有印巴风情。
  
  后来大伙强烈要求我献声。
  六嫂到我面前作了一个屈膝礼,然后把话筒塞在我手里。
  六哥在一旁表现出了强烈不满,欲用头撞沙发自尽,被大哥三哥拦住,三哥在旁边欲作下跪状,三嫂在边上深情款款的说:你不说了么?除了我之外,你只跪给你爸妈啊,这个男人是谁啊?
  大伙笑了一阵之后,我哥说,李挺,唱一个吧,我给你点。
  我点点头,说,就来一首任贤齐的天使也一样吧。
  大伙说好。
  一片掌声。
  
  其实我唱歌唱得蛮一般的。
  不过在一片聒噪声中,在掌声和尖叫声中,人们会产生大红大紫的错觉。
  这是KTV的妙处所在。
  
  几位哥哥姐姐很给我面子。
  我打心眼里喜欢他们。
  也感激他们。
  这是我在大学的美好记忆之一。
  就像后来大哥说的一样,我就是他们寝的小七。
  
  我唱完了,六嫂立即表态他要献吻,六哥在一次企图自尽,这一次是预备用狂吃薯片的方法把自己噎死。
  看着他们笑,我脸又红了。
  我哥看到了,笑着摸了摸我的头,然后说,到我了吧?该我唱了。
  大家说好,大哥说老二,你弟弟唱得可比你好,你要有危机感。
  我哥笑了笑,选择了一首周董的《世界末日》。
  
  我觉得他笑得不快乐。
  他当初那种简单到透明的笑脸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了。
  我很怀念他当初的笑脸。
  可这笑脸在我们熟络了之后,就似乎不见了。
  
  钢琴凄凉的响起了。
  
  想笑来伪装掉下的眼泪
  点点头承认自己会怕黑
  我只求能借一点的时间来陪
  你却连同情都不给
  想哭来试探自己麻痹了没
  全世界似乎只有我疲惫
  无所谓反正难过就敷衍走一回
  但愿绝望和无奈远走高飞
  
  天灰灰会不会
  让我忘了你是谁
  夜越黑梦违反
  难追难回味
  我的世界将被摧毁
  也许事与愿违
  
  累不累睡不睡
  单影无人相依偎
  夜越黑梦违反
  有谁肯安慰
  我的世界将被摧毁
  也许颓废也是另一种美
  
  ……
  ……
  ……
 
  我能清楚地看到太在场这首歌的时候,眼睛里和声音里的痛苦。
  我知道他决不是在随着歌声的情绪在表演。
  表演是不会有这种效果的。
  我能感觉到痛苦着的,是他的心。
  
  唱完了。
  大伙鼓掌。
  六嫂又欲献吻。
  平心而论,我哥的歌唱得很不错。
  这一次六哥在一旁若无其事,他说,没关系,老二对我没威胁。
  我哥说,呵呵,就怕我真的竞争起来,你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啦!
  说这话的时候,他又恢复到了那个秦哲。
  歌声之外的秦哲。
  “世界末日”之外的秦哲。

  十九
  
  唱歌打发时间是个不错的选择,大家互相赞许着嘲笑着胡闹着,感觉一切过去的都很快,在他们寝室六个男生齐唱《精忠报国》的时候,包房内的气氛达到了高潮,把着麦不松手的,在旁边打猴拳太极拳的,汇成了一幅经典漫画当中才有的场面。
  我作为一个小嘎豆子只有看着他们胡闹的份,我心说闹吧闹吧,你们也一点不注重自己师哥师姐的形象啊。
  这个过程中,我哥是比较心不在焉的,他也在闹也在玩儿,但是能感觉到有敷衍的成分,心思明显不在这群可爱的男男女女身上。
  最有代表性的标志是,他在精忠报国过程中,看了不下四次表。
  唱完了,一片掌声,大哥三哥四个五哥六哥抱拳施礼,我哥却静静地回到了我身边,坐下了。
  我说,你们寝的人挺有风度。
  他笑了,这帮人,平时都不这样,其实骨子里面都是孩子,压抑太久了,也没别的方式发泄阿。
  我静静地说:三哥三嫂六哥六嫂他们,应该有地方发泄吧……?
  他乐得更开心了,还推了我后脑勺一把。
  六嫂说,喂喂,你们哥俩干什么呢?我就看不惯静静话阿,情人之间才咬耳朵呢!
  我们两个笑了笑,我的脸似乎又不太争气的红了。
  我哥说,六他媳妇,你看看,李挺一听你说话就脸红,你可真有本事。
  六嫂说,呵呵,你小子是不是暗恋我啊?快说!
  我心说,姐姐,你这话让我怎么往下接阿?
  ——各位亲爱的朋友,你们碰到如此泼辣直接的一位女生的时候,会作何反应呢?
  我哥说,行了行了,别欺负人了,你看这小子脸都快肿了,你不是热的吧?这儿怎么也不开空调阿?我和他出去凉快凉快阿,你们先闹着。
  六嫂和三嫂起哄,欧——!单独行动喽,图谋不轨喽,李挺小心喽——!
  滚滚滚!就知道扯皮!回来我给你们唱女人是老虎!我哥笑着说。
  
  说话间,我们已经出了门。
  别理他们,一群恐怖分子!我哥边说边把外套穿上。
  咱们去哪儿啊?我问。
  呵呵,跟我走就是了。
  

  走到户外,我们方才发现,雪已经下大了。
  外面的人已经不多了。
  漫天飘舞的雪花,最能把空气点缀得温馨浪漫,何况这些漂亮的小天使们,被暖和柔和的路灯染成了桔色,就更显得美轮美奂。
  大地一片银白,上边没有半点痕迹。
  安静的可以听到雪落下的声音。
  
  我忽然觉得,在这样一个纯洁到空旷的世界里,仿佛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们两个望着雪,有些出了神了。
  我哥抬手看了看表,说,走!
  说着一把攥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很暖。
  
  他牵着我,在雪地里面静静的走着,其间,我们都没有说话。
  只有雪在我们脚下吱吱的嗫嚅着。
  不是错觉吧,我又一次听到了他的心跳。
  似乎,也有我的。
  我的手依旧在他的手里。
  我是从这里感到他的心跳的吗?
  那我听到的我的心跳,也是从这里反射回来的吗?
  
  走着走着,在我门生上也泛起了桔色光线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座,也是桔色的建筑。
  这是我们这座城市的地标之一。
  据说这是东北亚地区最大的东正教堂。
  我猛然想起之前三嫂说过的听敲钟的事情。
  我明白他带我来干什么了!
  
  三三两两的,广场的白雪上,已经站着些情侣了。
  看到他们,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我抬头望向他的脸。
  我想找一个答案。
  他也在看着我。
  我从他的眼睛里,找到了一个答案吧。
  ——似是而非的答案?
  
  这个时候,我方才反应过来,我没有穿外衣。
  下着雪的天气是不冷的。
  他也发现了。
  他心疼地说,你看看,刚才出门的时候我怎么就给忘了呢?
  他埋怨的是他自己,虽然这是我自己应该处理的事。
  来,穿我的衣服吧。说着他要脱自己的外套。
  我说不用了,你……还是自己穿着吧,我不冷!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表。
  忽然,他往后撤了一步,在后边一把把我抱住了。

  严格意义上讲,他是用他的衣服把我包在了他怀里。
  他的胸膛,紧紧地贴着我的脊梁。
  我们身上的雪,在这一霎那,开始融化了。
  
  雪,还在不断地落下,落在地面上,落在我们身上,他们在空中飞行着缠绕着,把黑色的夜浸染的漂亮而且透明,他们在竭尽全力的用自己惟有的在空中的这点时间里去展现自己,让自己冰冷的热情把这个世界点燃,点亮。
  
  他在我耳边说,注重听着,是时候了。
  
  当——!
  ……风拂过我们脸上的雪花,暖暖的……
  当——!
  ……桔色的夜,在空气里荡漾着……
  当——!
  ……我感受着他胸膛里有力的声响……
  当——当——当——当——
  ……
  ……
  
  钟声是不断重复的。
  我便拥有了这样的错觉:时间,停止了!
  
  我希望时间停止在我和我身后的这个人都感到幸福的这一刻。
  虽然在这个时刻,我的心里还在不断反复的和我自己说:这不是爱,这不是爱,这不是爱……
  但是我是幸福的。
  假如我知道,这种幸福在日后将会像雪花一样融化,我会希望时间停止的,更久一点吧……
  
  当最后一声钟响悠长浑厚的尾音散去的时候——
  他的嘴,深深地印上了我的唇。
  我的理智,似乎在一瞬间有所拒绝。
  但是,我在内心里,渴望这样的一个吻,已经很久很久了。
  
  雪夜下的城市,我拥有了我的初吻。
  我没想到吻的另一端,会是一个男孩子。
  我更没想到的是,我竟然心甘情愿的觉得,只有他,配的上我的第一个吻……
  
  在这一刻,时间、教堂、白雪,统统知道我的心思吗?
  
  这样浪漫的夜里,和我拥在一起的,不是一个女孩子……
  但是,我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是我深爱着的!

  二十
  
  “当我在爱情的领域里还是个色盲的时候,出现了一个颜色不一样的人,他告诉我爱情的颜色是什么,只可惜,即便如此,我依旧是个色盲,因为他带给我的色彩,和大多数人眼中的,仍然是不一样的。”
  
  那个桔色夜晚之后的某天,我在我的日记上这样写着。
  
  在写下这些的时候,我依旧没有确定,我顺应自己的感觉、感情,究竟是对还是不对。其实在爱这个领域里,本不存在应该爱、可以爱这样字眼的,但是,我们可以不顾忌,我们身边的人可以不顾忌吗,而顾忌我们身边人的顾忌,难道是我们的天职吗?
  我们拥吻在教堂广场的时候,雪花和路灯拉长了我们的影子。
  那一刻,我是幸福的。
  那一刻之后,我的心灵,开始第一次经受,爱情的煎熬。
  
  我在感情方面是个比较迟钝的人。
  第一个“追求”我的女孩出现在我初二的时候,那丫头长得特喜兴,性格像假小子一样,我们天天在一起玩儿,她和我们一起逃课打游戏踢足球,说实话,在她给我写了一封现在看来幼稚可爱到极点的情书之前,我基本没认为她是个女的,我们都是好哥们儿,以至于一起踢球的时候我们几个臭小子可以毫不避讳的在她面前换裤子。
  直到一天放学,她忽然在我手里塞了一个漂亮的粉色信封之后,我才幡然醒悟,原来她是一个那么细致和认真的女孩儿,当我满头大汗的打开那张折叠得似乎飞碟一样精密的信纸的时候,我更加确信这一点。
  说实话,那个时候我的慌乱、兴奋以及莫名其妙,极为现在的我所不齿。
  最终的结果是,我把信原封不动的退了回去,当然,我说的是信的内容,我就是每只手长十五根手指头也不可能把信纸按照原来的样子叠回去了。
  她哭了吗?我不确信,我唯一确信的是,从那之后,我少了一个好“哥们”。
  就在我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她特意约我出来吃了一顿饭,和他现任的男朋友。
  能找到当时正处于崩溃边缘的我,已经是个不小的奇迹了,而我能赴她的约,也多少有一些歉疚和怀旧的意思。
  三年之后,她变得很漂亮。
  她男朋友倒长得很一般,当然,我不排除我嫉妒。
  当着她男朋友的面,她又拿出了当初的虎劲儿,问我为什么那个时候拒绝她。
  看着她男朋友的脸,我一脑门子写的都是尴尬,也赶上天热点儿,身上的衬衣湿的这个透啊……
  后来,我也不只一百次的问自己为什么,推敲来推敲去,唯一一个逻辑和我自己都接受的答案是,那个时候还小,不懂得什么叫爱情吧,我可以和兄弟们出生入死是因为我在友情这方面早熟得比较厉害,爱情这方面,那个时候我应该还在换乳牙吧。

  所以高中的时候,我曾经有一段时间力图证实我的成熟。
  我是班上第一拨儿在同学中公开确立和某女生的所谓恋爱关系的。
  那是个典型的小资加知性的气质女孩儿,长得到一般,但是身上有一种简单和有格调的美,反正看到她能联想到的女明星包括:刘若英、戴佩妮、范玮琪,以及徐静蕾。
  为了她我没少付出精力,包括吃快餐面一样读了一些张爱玲杜拉斯之类的书,听爵士乐以及看欧洲的艺术电影,然后在一觉醒来之后尽全力寻找脑海当中残留的印象做我们第二天见面的谈资。
  天天早晨,我会骑着自行车到她家小区门口右边第三个街角等着接她,晚上再给她送到这里,她在我的后座坐着,轻轻的揽着我的腰,给我唱那个时候在大陆还鲜为人知的陈绮贞的歌。
  我那个时候,似乎满脑子都是幸福和浪漫。
  
  至于后来我们怎么分手的,我已经几乎回忆不起来了,似乎是分班了,联系少了,一开始晚上还打打电话,再后来学习紧了家里管得严了,逐渐也就不联系了。
  没有任何越轨的行为,连牵手都没有,惟有的,就是她曾经说过她喜欢我,喜欢我身上的单纯和骄傲的气质,以及她曾经放在我年轻的腰上的那一双手。
  女朋友和朋友,区别在哪儿呢?
  以至于多年以后我和我妈摊牌说这个女孩是我高中时候的女朋友,老人家竟然说什么都不信。
  “哈哈哈!傻儿子!你以为妈真老了那?哈哈哈!”
  ……
  
  在我上大二的那一年,她去了英国。
  我们至今还保持着联系。
  还算是朋友吧,我会偶然在她的msn空间上留言,看着她在撒尿小孩儿面前或者香榭丽舍大街留影的时候,我也会笑。
  笑我们幼稚和纯洁的从前。

  你说我那个时候有没有非分之想?
  当然了,坚固得像头小牛犊子一样的我怎么可能坐怀不乱呢?我也会偷偷租来黄碟看,上网搜索Happy sky以及Japenese girl里面的图片,晚上我也会做许多男孩子在床上才做的事儿,也担心过妈妈第二天会不会发现我被子上东一块西一块的地图。
  可是,这些只是一个男孩子正常的性幻想而已,对于我身边的女孩儿,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
  我觉得有这样的想法,在我那个年龄,简直十恶不赦。
  也就是说,我在那个时候,是能把性和女孩联系在一起的。
  可是,爱,就是另一回事了。
  
  爱是什么?
  谁能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
  
  那个平安夜的凌晨,我们从市区一身疲惫得回来之后,我一遍一遍的在心里拷问自己。
  我希望得到这样一个答案:我和秦哲之间的事,不算爱。
  可是,什么才叫爱呢?
  爱就是在他身边踏实,舒适,想和他倾诉,想被他保护,喜欢在他的床上睡觉,喜欢他看着我学会坚强,喜欢他撑着伞送我回寝室,喜欢在他的怀里哭得满脸都是鼻涕,喜欢他的眼神他的声音他的笑脸他的衣服他的味道他的色彩???
  喜欢他带给我的,第一个,吻……?
  
  那天,玩得虽然很累,但是,我失眠了。
  
  我找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从感情的角度讲,我希望这是爱。
  从我的理智讲,我希望他只是我的哥哥。
  
  早晨起来的时候,我的脑袋疼得像裂开了一样。
  我心里想:他妈的,也太折磨人了吧?
  
  其实这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以后的一段时间,我没找他。
  快考试了,我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做题背书上。念大学,不会冲刺等于不会学习,用一个月解决三个月的东西在老师那儿似乎都已经约定俗成,最后这一个月复习时间里,老师们在课堂上表现得都各外亢奋,一切的所谓日积月累厚积薄发平时不烧香之类的古训,此时此刻都成了厕所里的纸。
  当然,另一个我没找它的原因是我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他。
  究竟,一个吻,打破了我们兄弟关系的底线。
  他给我发过短信,问我在干吗,我也总是应付几句,然后推说自己忙着复习,他也就不再追问,一切就算了。
  
  直到我考完最后一科的那个下午,我才决定去见他。
  我和他说的是,你快走了吧,我去送送你。
  我心里实际想的是,哥哥,我想死你了!

  二十一
  
  他看见我来了很开心。
  其实说是很开心,他也并没有把咧开的大嘴挂在表面上,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接触,我对他的了解是他是个喜怒很少形于色的人,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会大喜或者大悲。我们经常在判定某个人性格的时候被他的表情所所蒙蔽,其实一般而言性格比较敏感的人,往往都是最善于压抑自己情绪的人。
  我已经会判定他的开心或是愤怒了,诀窍就是看眼睛。
  能用眼睛说谎的人都是一等一的绝世高手,都是城府深不可测的可怕的人。
  他不会,我也不会。
  我们在强颜欢笑或者强作悲愤的时候,眼睛是不会跟着一起动作的。
  
  他给我开门的时候,眼里都放光了。
  我恨不得一把搂住他的脖子。
  但是理智告诉我说,要理智!
  
  他把我让进屋子里。
  “你怎么过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你知道吗,假如不是没卖着票,我昨晚上就已经走了。”
  其实昨天晚上我就想来啊……“……哦,呵呵,我就是刚吃完饭,顺便过来看看你走没走……你们寝其他的人都走了啊?”
  “差不多了,老大、老三和三媳妇仨人考完试就走了,剩下的人今天上午走的。”
  怎么就你这么笨买不到票呢……“……哦……那你什么时候走啊?”
  “我啊,我今晚上四点的火车,你什么时候回家啊?”
  !!!这不是还有两个多小时了吗……“……我想回就回,家这么近,我先把我们寝那几头送走。”
  “考试考得怎么样啊?”
  混蛋,就你这样还哥哥呢,现在才想起来问……“……那么回事吧,高数有点玄,不过问题不大,你呢?”
  “反正都考了,还问这个干什么?”
  “你这人,不是你先问我的啊?”
  “哦,呵呵……”
  
  不知道往下说什么了……
  沉默着,沉默着,沉默着……
  
  “呃,哥……”
  他猛一抬头,看着我,半晌之后说:“呵呵,我以为再也听不着你这么叫我了呢。”
  “嗯?为什么啊?”
  “因为那天晚上啊……”
  “嗯?哪天晚上啊?我忘了啊!”
  “你就装糊涂吧……其实那天,我也是太冲动了点儿,不由自主就……呵呵,我一直想找你解释解释,但是……你一直也没给我这个机会啊,我也就没开口说,我主要是怕吓着你,我真的觉得你是我的好弟弟,我那么做也只是单纯的觉得我想对你好……这样吧,我给你道个歉……假如你觉得我是个……是个恶心的变态的话,那你以后就不要理我了……这样的话我也不会怪你的……!”
  
  我从没见他再说一件事的时候这么紧张和狼狈。
  看着他的样子,我忽然觉得心里很酸。
  我感到了他的痛苦。
  这痛苦让我难以承受。
  于是我握住他的一只手,看着他的眼睛说:哥,你别说这些,你是我哥,我就永远都不会怪你!
  
  他看着我,笑了。
  其实我有资格谈什么原谅不原谅吗?
  难道那样一个场合的吻,不是我梦寐以求的吗?
  是虚伪在作怪吗?
  
  我们又聊了些乱七八糟的,时间也就差不多了。
  他要走了。
  
  我执意要送他。
  他没怎么推托。
  这是两厢情愿的事,其实和那个吻从本质上是一样的,但是事情放在这个场景下用这个方式方法表现出来,显然更轻易让我接受一些。
  他的东西不多,一个背包,一个手提的旅行包,没了。
  临出门前,他忽然说,就这么出去了啊?
  我明白他的意思。
  但是我应该再来一回吗?
  
  在我犹豫的时候,他说,行了,别瞎琢磨了,我是说握个手总行吧?
  我心说,胡说八道,握手出去不能握啊,脑袋转的还真快。
  这时候,他已经把手伸出来了。
  
  没有他的假期会很漫长吧?
  那么……
  我咬了咬牙。
  
  他伸着一只手,一本正经的看着我,样子非凡傻。
  我摇了摇头,不握!
  他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了。
  他边转身边说,好,不握不握吧,咱们走!
  
  我说,等一下!
  他回过头看着我。
  抱抱吧?
  他似乎不太相信的时候,我已经把头埋在他肩上了。
  还是那股我熟悉又熟悉的味道。
  这个拥抱,是我的理智支配的。
  我说服理智的方法是,这只是一个拥抱。
  
  但是,我知道,这绝不仅仅是一个拥抱!
  
  临上火车前,拍了拍我的肩膀,算是离别,然后他叮嘱我给他打电话。
  我点了点头。
  
  当列车启动的同时,我的眼泪,也终于把持不住流了下来。
  我不是一个爱哭的人,我一直在强调这个问题。
  但是在这个半年里,我流了太多的泪。
  
  列车带走了他,也带走了我大学里边的第一个半年。
  我可以这样说吗,这半年里,惟有的让我十分欣慰的事情,就是碰到了他?
  
  车轮滚滚。
  我并没有得到答案。

二十二
  
  寒假对于我们那儿的孩子而言,除了过年那几天,好玩的事情不必夏天少。
  因为我们那儿非凡冷,这给我们带来了不便,也带来了好玩儿。
  到了深冬时节,滴水成冰在我们那儿就是最普遍的场景。所以一切的户外活动从简,逛街之类的每隔一个多小时要找个商场之类的暖和一下,每隔两个多小时要找个肯德基麦当劳之类的休息一下,让快冻僵了的脸手脚喘一口气。运动就相对更困难一些,不过总有许多闲不住的精力过剩的小伙子们冒着零下十几二十度的天气在清了雪的篮球场和没清雪的足球场证实自己的年轻,在一月份假期来到的时候,各大学校的足球场篮球场上穿着三枪内衣奋勇杀敌的哥们比比皆是。
  在雪地上踢足球对自己制动能力的要求比较高,一些简单的急停转身之类的动作都有可能让你四脚朝天,不过也非凡好玩儿,因为地上有雪的缓冲,你可以撒着欢的倒钩双飞什么的,而且可以放出在操场上根本不可能出现的距离达3米以上的超级滑铲,而且,假如你愿意,还可以把帽子摘下来体验瞬间头发被制冷的感觉。
  我非凡喜欢我们家那儿的冬天,虽说冻得要死,但这才是个冬天的样子。
  
  这个冬天,我多了一项任务,就是给我哥发短信打电话,或者上网聊qq。
  总有些恋爱界的前辈和我们说,你看看你们现在多幸福,原来我们那会儿,只能鸿雁传书,而且还不托底,经常出现因为情书半路失踪而导致的爱情悲剧,你看看你们现在,打得起电话又可以发短信还能上网聊qq想人了还可以那个什么视频,这跟在一起有什么分别?
  我说错,恰恰因为如此,才更觉得悲哀。两个人的沟通和交流不是靠说话看见对方什么模样就能实现的,你们那阵儿飞鸽传情的时候没什么惦记,而现在手段这么多样化,你心里想的那个人总会在你生活的每个角落里出现,而每一条短信每一次视频都会给你这样的提醒:我们现在不在一起,但是我很想你。比较一下,这样可能带给人们的相思病,会更严重一些吧。
  整个假期,我就是在这样的想念当中熬过来的。
  熬阿熬,终于熬成了阿“想”婆“想”辣酱

  然而,在这期间,我依旧在可以回避着我和他之间感情的性质问题。
  说实话,在那个阶段,同志这个人群的曝光程度已经不小了,许多G们已经不会太过顾及地把自己的暴露在阳光之下,即便是还处于地下状态的大多数人,对自己所处的这个非凡的群落也有了比较深刻的了解和认同,所以说在那几年里,怀疑自己是不是G的人假如还对自己的境遇糊里糊涂,就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是他在装糊涂,第二,是他不想或者不敢知道。
  我属于后者。
  对于我害怕知道的事,我一贯的选择是,不知道!
  知道也说不知道!
  我就是这么个倔脾气,哪怕我深深的明白我是在自欺欺人。
  那时我的心理底线是,我们之间的事,还只是纯洁的感情而已。
  打死我也不会承认,那是爱情!
  
  ——这是我最大的悲哀么?
  
  但是,自欺欺人真的就能自欺么?
  不承认,是不代表我对他的想念是不存在的。
  所以时间在我的意念里一溜小跑,在熬过了无聊而又麻烦的春节之后,开学的日子,已经不那么遥遥无期了。
 
  我们寝最先回来的是老齐。
  老齐这人实在是够一说的,去年最早走的就是他,买了张站台票就敢上火车,我和光哥送他去的时候,这厮还在三张站台票当中挑了一张他觉得最好看的,说是要留作纪念,纪念他一生当中第一次站铁道部便宜的经历。
  后来,光哥给我打电话聊天的时候,我得知老齐在回程的列车上竟然至少三次化险为夷,几十个小时站到西安,竟然安然无恙。
  光哥总结说,老齐这人,上辈子绝对是个盲流子。
  这次,老齐在距开学整十天的时候,就已经在寝室起火做饭了。
  牛人就是这样炼成的。
  
  老齐间接给了我一个摆脱家里束缚的借口。
  这个借口是,我们寝室已经有人回来了,自己在学校住,还做饭,我回去陪陪他。
  这可以使我妈摆脱不少的怀疑,比如,是不是抓了补考要提前返校啦,以及,是不是有了心仪的女朋友啦?
  妈妈们的心情可以理解,盼着孩子们有出息,可碰到事情的时候,总往自己盘算的最坏情况去考虑。
  可惜,我们所做的一些事,总在她们的考虑范围之外。
  
  我哥是在我背着行李从家里出发当天的下午回到学校的。
  我们之前谁都没通知谁。
  但是,在那天下午,我准时出现在火车站出站口的时候,他丝毫不意外。
  他只是感动。
  真正爱你的人,所感动的事情,一般都已经被他提前考虑到了。
  你做了,他感动。
  而这也是为什么你没这么做会让他失望至极的原因。
  没有希望,哪来的失望呢?
  
  所以他在见到我的时候,还是那么简单的笑了笑。
  他说,我知道你会来。
  我说,我知道你知道我会来。
  但是,我看见他的眼里有泪。
  
  有的时候,重逢并不像文学作品中描述的那么铿锵有力。
  比如我们的第一次重逢,就显得平淡的没什么好说的。
  但是平淡的往往最有力量。
  
  坐在回学校的出租车上,我们说了好多事儿,假如不是开车的大叔不更事的频频插嘴,我们会把整个假期的事情和盘托出。
  我非凡兴奋,他也是。
  我们没有提及半点各自心里面入滔滔江水绵绵不绝一般的想念之情。
  我们把这种情绪,化在每一句听起来平淡无奇的讲述里面了。
  
  和一个人口若悬河般的讲他不在你身边时所发生的一切,是不是就代表你爱上他了?
  因为,我们这么讲述的目的,或许就是为了想要对方觉得,在分开的这些日子里,你仍然在我心里。
  所以,我做的一切,你都需要知道!

  二十三
  
  我拎着他的行李,跟他回到了他的寝室。
  二月中旬的天气,告诉我们春天离得还很远。
  楼道里人很少,天色暗的时候,走廊里面的过道灯朦朦胧胧的。
  咳,一个假期不回来,又坏了这么多盏灯。他和我念叨着。
  学校里的一切公共设施都是学生们转移过剩精力的对象,发泄途径少而又少,所以你不难理解为什么各大院校的毕业生在临走的时候都会把寝室砸得一塌糊涂。
  待到他们步入社会之后,哪有机会像这样不被追究法律责任的烧杀掠抢呢?
  这是中国大学的悲哀,也是中国大学教育的悲哀。
  
  拿钥匙开门之前,我犹豫过。
  我不知道他的屋子里面在这个时候有没有人。
  没有人可能会意味着什么呢?我想了他一个假期,他想了我差不多一个月。
  我的心里忽然升起了一股兴奋得跃跃欲试的莫名其妙的滋味,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清楚地记得钥匙在锁孔里面转动的时候发出的吱吱嘎嘎的声响。
  男人应该这样?
  男人不应该这样?
  
  门开了,一股粉刷过房子的气味儿。
  寒假是提供给学校装修的时间。
  没有人在的迹象。
  真乱。他说。
  我心想假如这也叫乱,你可以看看我们寝现在什么样,老齐已经把我们的306变成了原汁原味的菜市场。
  他从桌洞里面拿出了一块抹布,转身出门。
  这个时候,我的心里挺乱。
  忐忑不安,也不全是,还有点蠢蠢欲动吧。
  我尽力不往那个方向想。
  有一种痛苦的情绪,叫克制。
  他回来了,手里的抹布是湿的。
  三下五除二,他抹干净了桌子上的灰尘,然后,擦了擦床垫子,把卷了一个月的被褥放下,换了一套床单。
  (嘿嘿,朋友们,别看到床就想入非非,好吗?)
  小子,别光站着看,帮我把被罩套上阿。他说。
  我倒是很愿意帮他做这些事情。
  感觉上,从前,我们相识到现在,都是他在不停的,像一个家长一样的,呵护着我。
  这是记忆里,我帮他办的第一件事。
  为呵护自己的人做一件事,哪怕是微不足道的,成就感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
  记得第一次为母亲拔掉白发,第一次为父亲买烟之后,你的小小心里产生的成就感么?

都弄好了,他在自己的床上坐下来。
  我很局促的站在一边,就像我当初第一次来他的寝室时一样。
  他看了看我,说,干嘛?坐啊。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他轻轻叹了口气,说,你记得当初你来我这的时候吧?和你现在一样。
  局促和局促是不一样的。
  你不想我?他说。
  (不想?我在脑海里已经扑向你怀里起码10遍了)。
  想……,我说。
  我怎么看不出来呢?小子,你是不是怕……
  他没说下去。
  
  我怕什么?
  怕在这样的屋子里,我和他,做出什么在超出我心里承受底线的事情?
  
  后来,我们在提到这段经历的时候,显得相对坦然了些。
  我告诉他,在那个时候,有些事情,让我矛盾的没有办法抉择。
  原因就是,我爱你,但是,你不是我该爱的那群人里面的一个。
  
  他看出了这些吗?
  他继续往下说,呵呵,说来真好笑,整个假期,我脑子里总有你的影子在我这转悠转悠的,恨不得每个小时给你打一次电话,知道你在干什么,知道你想我了没有。
  (我又何尝不是呢?)
  相思无用阿,哈哈,你说真的吧,到底想我了没有啊?
  (这对你很重要吗?)
  嗯,不说啊,你小子平时的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虎劲儿上哪儿去了啊?
  说到这儿,他顿住了。
  缓了一口气,他说,你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了,这是句真话,假如你不在我的眼睛里出现,我该怎么办呢?
  这是在问我,其实,更多的是在问他自己吧。
  说到这里的时候,假如我在这样无动于衷的坚持下去的话,我就不是一个正常的,有七情六欲的人了。
  
  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他轻轻地吻着我的额头,我的脸。
  唯独没有碰我的嘴唇。
  他也在顾及着什么吧?我这样想,
  想到这的时候我的心情骤然轻松了。
  原来他和我是一样的,我们都是把兄弟之间的感情扩大一些罢了,那么我之前的种种想法,都可以算作对他,对我们之间的事的误解了?
  欺骗自己的时候,往往非凡好做说服工作。
  以至于我甚至说服了我本该有的对我们身体某个位置非凡变化的质疑。
  
  我在他怀里,静静的坐着,脸贴在他的胸膛上。
  我对别人身上的味道比较敏感。
  在他怀里,光是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就足以让我拥有全世界最大的安全感和依靠感了。
  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头发。
  好弟弟,你好象又胖了啊?忽然,他说。
  呵呵,冬天不动弹么,过年又胡吃海……
  我意识到了什么,赶紧闭嘴。
  胡吃海什么?又没少喝酒?他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问。
  嘿嘿,没多少,没多少。我说。
  骗我呗?你小子,和我说谎啊?你爱脸红你忘了?能骗得了我?你看看你这腰,起码粗了一圈。他说着用手在我腰上用力的环了环。
  啊,呵呵,我开学以后肯定不喝了,这不是过年家里客人多么,不喝怎么行啊?我不好意思地说。
  唉……不听话阿,他故作沉重地说,你这孩子,就是自己主意太多了。
  我用脑袋拱着他的下巴说,哥,我绝对少喝,能不喝酒不喝啦,好吧?
  他笑了,行了行了,扎死我了,头发丝儿真硬,这么硬的头发,就证实你肯定不听话!……唉?还扎阿?行了行了……行了,别闹了!
  他忽然直起了身子,把我往边上一推。
  这一瞬间,他的表情有些尴尬,但是,就像我说的,他这个人是比较会控制自己情绪的,所以尴尬一闪而过,剩下的又是他那张平静从容的脸。
  他喘了口气,说,你看看,腿都压酸了。
  坐在他身边,我也恢复了平静。
  看来,他和我一样,也想把我们的感情控制在正常的范畴之内。
  走啦,吃饭去,不早了,你不饿阿?他站起身,说,哥知道你馋,我给你带了不少好吃的,走!
  
  关灯出门,走廊里还是那么昏黄暧昧的灯光。
  有些事,控制是控制不住的。
  赵本山说,别控制,走!
  ……没病走两步!

二十四
  
  不管你理解不理解,有些事情是注定要发生的。
  发生了之后,你依旧可以不理解,但是这并不代表你可以躲得过去。
  许多描写无论是同性还是异性之间的文学作品,在两个人发生些什么事情的时候,作者总会在事前预备一些酒,两个人要在酒精的微醺之下,渐渐地产生感觉,最终越过道德边境走过爱得禁区。我不否认,这样的描写,在某些时候会显得更顺理成章一点,更符合逻辑一点,但是假如每个作者都这样描写的话,酒这种饮料迟早会被国家有关部门列入违禁品的行列的。
  其实,有的时候欲望和冲动,就完完全全可以冲垮我们脑海当中的一切限制和禁忌。洪水是挡不住的,顶多可以疏通和引导。
  也就是说,用不着喝酒,人的原始本能,就可以让我们行为失控。
  何况,有些欲望,不是控制,而是一种违反我们愿望的克制呢?
  也就是说,或许我在潜意识里,是希望发生一些什么的。
  当然,我说的是,或许。
  
  我们的饭,吃了足有三个小时。
  假如我对面坐着的不是他,我们这种吃饭方式会让我十分不适应,我这人吃饭就是吃饭,不喝酒的时候吃饭一般在20分钟内解决问题,而和他,聊着聊着,说着说着,时间不经意之间就过去了,更何况他还会不时地用安静但是又让人难以拒绝的眼睛看着我。
  唯有他,这样做,我方才会习惯吧。
  
  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
  我们走在没有路灯的校园里,刀子一样的北风像抽在脸上一样。
  他自然像每一次一样,攀上了我的肩膀。
  他说,呵呵,小子,我早就想说了,你肩膀还真够宽的。
  我笑了笑,缩了缩脖子,没说话。
  走到他楼下了,整栋楼里,亮灯的没有几间屋子。
  该分手了。
  我说,那我先走了啊。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我先走了阿!
  他说,李挺,天这么晚了,也挺冷的,要不你先别走了,睡我床,我睡老大的。
  听到这句话,我并没有觉得多么出人意料。
  我说,呵呵,咋的?你自己睡害怕啊?
  他没说话,继续看着我。
  我说,那好吧,我今天就不走了。
  我不知道我是为什么这么说的。
  我觉得回答这个问题,并且能给出这样答案的那根声带,不是长在我的喉咙里的。
嗵!
  门在我们身后关上了。
  屋里面一片漆黑。
  下面的事情,该是什么,应该已经没有悬念了。
  
  他用力扳着我的肩膀把我转过来,紧接着我感觉到两片滚烫的嘴唇在我的整个脑袋上近乎疯狂的亲吻着。
  但是,他依旧没有碰我的嘴唇。
  我没有跟着他的动作而动作。
  我只是用我的双手用力的箍住他的后背,好尽量能让我的颤抖,显得轻一点,再轻一点。
  在这间早已经被夜色吞没的屋子里,我唯一能够感知的,就是他在我身旁。
  
  他推着我,向窗边退去。
  他的床是挨着窗的。
  我脑子里面一片空白,以至于我已经没有力气想现在我们究竟在做什么,或者说,我本就知道现在我们正在做什么,所以我放任我的大脑在此时此刻一片空白。
  究竟明白还是糊涂,是不想明白还是装糊涂,我早说过了,我自己不知道。
  后退的过程中,我能明显的感到我们各自传递的热量。
  狂跳的心,在我们各自的胸膛里兴风作浪。
  
  ——直到我的腰眼,重重的撞在我身后的桌子角上。
  
  疼,倒是次要的。
  我们还都穿着棉衣,疼又能疼到哪儿去?
  但是在这个时候,我着实被吓了一跳。
  我并不是大声的喊了一句:哎呀,哥——
  他猛然不动了。
  怎么了?撞坏了没有?我去开灯!
  
  日光灯的清冷白色,让屋子瞬间明亮了。
  
  他把我按坐在床上,执意要看我的腰。
  我说没事。
  白色的光让人冷静。
  我的大脑已经从刚才的一片空白当中恢复过来了。
  可能,他也是吧.
  他没有坚持,愣愣的站了一会,然后轻轻地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沉默了一会,他问,李挺,我问你,这么长时间以来,你只把我当作你的哥哥,对吗?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叹了口气,说,其实,你知道么?我也真的想,真的想只把你当成我的弟弟,但是,我发现……这样做,已经越来越难了……


他终于开口了!他终于开口了!
  我忽然紧张了起来!
  他,终于要把我心里面,那个一直以来我不敢碰触的,躲得远远的,希望永远被自欺欺人掩耳盗铃所封存的,谜,打开了!
  他究竟要说什么呢?
  他所说的,是不是我一直怀疑,却又一直不敢过多的触及的呢?
  他这样说了,我该怎么办?
  我们的以后,会是什么样的?
  谁能告诉我?
  有人可以提前告诉我,这件事以后究竟是什么事吗?
  
  人的脑袋,是可以同时并行的像许多事情的。
  好多声音回荡在你脑子里的时候,你会因此听不清你自己的声音。
  
  好在,我还能听清他的话。
  他继续说下去。
  其实……其实我从第一次,见到那个在宿舍楼门前的,人群外的,满脸是汗的你的时候,我就忽然有了一种希奇的感觉,我觉得我能看懂你,呵呵……也可能是我自作多情吧?你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那儿,没人在身旁,无依无靠的,但是你满是汗水的脸上,却能让我看出骄傲来。在这样尴尬落魄的时候,你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有一种不容冒犯的坚强……对,坚强,所以我脑子里有个声音告诉我,秦哲,你要帮他,这孩子需要帮助……
  ……后来,失而复得,让我更珍惜你,真的,像你说的一样,就似乎我们俩能熟悉,做兄弟,是老天安排的一样,在后来,军训了,你象一头小老虎一样,那么拼命,那么努力,但是,你知道吗,我能看懂你,我知道你是在通过这个过程找回自己的尊严,我亲眼看着你重新变得坚强起来,你知道,这件事给我的触动和感动有多大吗?从那个时候起,我忽然发现,我对你的感觉……已经没有我当初想的那么简单了,我忽然想,我要是可以的话,假如可能的话,我会在你身边,照顾你一辈子,永远不让人冒犯你的自尊和骄傲,因为它们是那么让我喜欢……对,是喜欢,还有羡慕。
  ……接触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我发现,你让我真的真的离不开你了,一闭上眼,我脑子里面都是你,穿迷彩服的样子,笑的样子,鬼道时候的样子,受委屈时候的样子,孩子一样快乐的样子,我……原来在有女朋友的时候,都没有想到这些,没有想到,只有你做到了这一点,真的,只有你……
  ……这个假期,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了,我恨不得天天能看到你,就让你在我身边,做你想做的事,做我想做的事,看到你我就满足了,我根本不期望你做什么,我有时候会想……我……我到底是怎么了,我究竟为什么要这样,但是,想到你,我根本没心思考虑这些疑问,你知道吗?
  ……说实话,我不知道这样的感觉为什么会有……有了之后又会怎么样,圣诞节那天之后,你没见我,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怕你不理我了,把我当成同……同性恋,以为我变态,我很痛苦,真的很痛苦……
  但是我不后悔,我要做的,就是我想做的,就像刚才一样,我……我不知道……刚才继续下去会怎么样,但是,你忽然叫我哥,让我停了下来……我们是兄弟……你说的,你只把我当哥哥,哥哥和弟弟之间是不应该这样的……我知道……
  ……但是……但是我又非的这样做不可……我知道你会反感……因为你只把我当哥哥……但是……我也只想把你当弟弟一样看待,可是,我……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你恨我吧?假如恨我,我们就回到从前那个样子,假如……有可能……,你不恨我,你能理解我的感情,那就……那就让我们继续……走下去,我不想让你和我之间出现什么误会误解……我怕你永远离开我……我很矛盾……但是,我还是想,妄想,你能接受……这份……感情,对,感情,好吗?
  
  听我说,李挺,我……我爱你……!但是你千万别误会,我……我不是个GAY,我只爱你!
  
  我是第一次见他把话说得这么没有逻辑。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他的泪从他的眼眶里掉下来。
  他流泪了。
  
  李挺……真的……我不是GAY,但是,我爱你……!

二十五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的心上。
  我在他身边,脑袋里像煮沸了一锅粥一样,东冒一个泡泡,西冒一个泡泡。
  一个疑问被打开了,他不是同性恋。
  但与此同时,似乎事情没有丝毫的转机,因为他说了,他爱我。
  一片混乱之中,这是唯一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的事情。
  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这句话让我欣慰,让我感动,也让我释然。
  然而,你能说这样的结果,一点也不糟糕吗?
  看着身边泪流满面的他,我已经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以后,我稍稍清醒了一点,这个时候,他已经恢复平静了。
  刚才他说的话,以及我脑子里面乱作一团的嘈杂声音,似乎上个世纪发生的一样,似乎忽然离我们很遥远。
  他站起身,对我笑了笑,说,我去洗把脸。
  他又笑了,只要他的笑存在,我就可以少考虑许多事情,从而觉得一切都那样阳光灿烂。
  
  既然事情已经这样,就证实了我们之间的想法是近似的,感觉也是近似的,只不过他说了出来,而我,想更久的隐瞒实情欺骗自己而已。
  那么,就这样吧。
  顺其自然,是我在那个时候脑子里面重复出现很多次的字眼。
  顺应他的感情,以及我的。
  真的,哥,我也爱你,只不过我还没考虑好,我到底应不应该爱你。
  
  这件事,我一直在考虑,考虑这种不可能有结论的应不应该爱的问题,这种分明就是一句不合逻辑的问题。
  我再强调一遍, 这个世界,只有爱与不爱,没有应该爱和不应该爱。
  
  在他回来的时候,我还在那里坐着没有动。
  他用毛巾擦干了脸,走到我面前,说,怎么样,该说得不该说的,我已经全和你说了,现在我等你一句话,你放心,怎么样我都不会怪你,我爱你,这是我的事,你怎么做,是你的事,你只知道,我爱你,就行了。我不会做任何你觉得不舒适的事情,我不会让你难过和痛苦,虽然我知道,我这样做,可能让我们两个人一直痛苦下去,我也可能失去你,但是,不这样做,总有一天,你也会离开我的,到那个时候,可能什么都无法挽回了。
  ……你懂我的话么?
  你现在可以选择了,一切由你决定,假如你不喜欢这样,也希望你别误会我,我还是你的哥哥,我希望你还觉得我是你的哥哥。
  ……要不,我可以送你回寝室,现在还没关寝室呢……明天早上我找你吃饭。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已经做好决定了。
  不管怎么样,我身边不能没有他,而经过了今晚,我们还可能只做兄弟吗,假如我真的离开了,今天以后,我们还怎么当这事没发生一样去坦然面对呢?
  
  ……,……
  
  我不走!
  我站起来说,给我找个盆,我要洗洗脚!
  
  说这两句话的时候,我觉得我很酷。
  我决定留下来。
  我也不是GAY,但是,我也爱你!
  
  亲眼看到一个人如释重负投入到快乐当中,而这个人又是你爱的人,是一种无法言表的幸福。
  他的眼睛,忽然又湿润了。
  他扑到我的身上。
  这一次,我们的嘴唇,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与上次不同的是,我们,一定都是清醒的!

与上次不同的是,我们,一定都是清醒的!
  
  朦朦胧胧的吻,留给我们的更多的只是美好回忆。
  而一旦大家都明白了,我们这个吻,是献给我们所爱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你响应的并不单单是自然的召唤,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情绪在控制着你。
  这一次,我们把这个吻存在的时间延得很长,以至于我可以把它定义成,幸福的窒息。
  在我快要昏厥之前,我推开了他。
  呵呵,没完了阿?我快憋死了。
  恩?你不会用鼻子喘气阿?
  不知道,我这趟业务还不太熟,你以为是你那?
  哦,哈哈,真幸福,这是你的初吻阿?
  错!不是!
  阿?原来不是!说,上次给了谁啊?
  你傻了阿?上次不也是你吗?
  呵呵,我兴奋得忘了,再来一次阿?
  行了行了,一晚上呢你找什么急?那个,我说了半天了,给我弄个盆,我洗脚,困了。
  
  他笑着在我脑门上又亲了一口,起身,从他床边的脸盆架上摸了一个盆,出去了。
  
  在我钻进被窝以后发生的事情,应该算作有限制级的范畴了。
  他的被子上也有一股我熟悉的味道,整整一个假期没有盖,可我依然在这上面,闻到了他的影子。
  啪!灯关上了。
  我的心,随着黑暗的再次降临狂跳不止。
  这一次,是单纯的兴奋了。
  一切像我料想和渴望的那样如期而至。
  当通体滚烫的他,以及他同样滚烫的嘴唇和舌头,覆盖了我的身体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瘫软的就像一滩泥一样。
  他妈的,我在心里骂了一句,我也是条响当当的汉子阿,……没用!
  即便在最开始的时候,我依旧在给自己找着自我安慰的借口,而且我发誓,除了他,我不答应任何一个男人,在我的身体上如此的放肆!
  直到我的意识陷入幸福的模糊为止……
  

高潮到来得很忽然。
  呵呵,美好的东西,都是转瞬即逝的啊。
  
  我清楚地听到了我的精华拍打在他身体上和他的被子上的声音。
  爱之泉?呵呵。
  
  哥,我把你的床弄脏了,呵呵。
  这是我的意识陷入模糊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原来幸福也很累。
  在他的臂弯里面,我静静的睡着。
  他的鼻息,让我睡得很甜。
  
  次日醒来的时候,他正在我身边,用手撑起半个身子,呆呆的看着我。
  看见他的样子,我绷不住笑了。
  干吗阿?你要吓死我啊?我笑着说。
  呵呵,没有阿,你睡觉可真好看。
  你也好看阿,谁睡觉都好看,我妈说的。
  呵呵,我说的是你不穿衣服睡觉的时候……
  于是,又是一番缠绵。
  
  冬天的太阳,虽然迟到,但还是坚守义务。
  爬上窗户,隔着一层冰凌,打在我们身上。
  他头枕着我的胸膛,一只手在我身下搂着我的肩,另一只手,俯在我心脏的地方,轻轻地画着圈。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把身体蜷进他的怀里,习惯性地把头发又抵在他的下巴上。
  不知道为什么我非凡喜欢这么做。
  他抱着我,说,你小子真坚固,呵呵,昨晚上你让我费了好大劲儿呢。
  我头也没抬的闭着眼睛说,还说呢,我看你昨天办的事儿,敢情经验不少啊?呵呵,以前和你那个女朋友经常上床吧?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
  所以我根本没往心里去。
  但是我分明感觉到了些什么。
  一下颤抖,还是一声叹息呢?
  
  还是那句话,命运要是能被你捉摸透的话,就不配去做命运了。

二十六
  
  刚刚陷入爱情的人,是不怕重复的。
  接下来的几天,每一天的我们几乎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但是我们一点都不觉得腻歪。
  假如两个人在一起,需要靠形式的不断出新来维持的话,应该离崩溃的边缘不太远了。
  爱就是爱,今天的爱情和明天的爱情大同小异,只要两个人的爱是足值的和真实的,就不必在如何用高新技术讨对方欢心上下太大的功夫。当然我说的不是说爱情就不需要这些东西,偶有的锦上添花是好的,对两个人的感情来说是一种催化剂,可是假如我们的爱情只能靠这个维持的话,那情况就已经大大不妙了。
  
  我们这样白天爱晚上情的过了三天,第四天,他们寝的人就该回来了。
  这天早晨,六点不到,我就张罗着要起床。
  我主要是怕被别人撞见。
  虽然,我足以自慰的是我只是喜欢他而不是同性恋,但这种事儿解释都难开口,更何况还得解释清楚了。
  另外,只喜欢他一个,真的可以不算作同性恋么?
  我这么算,还有多少人也这么算?
  
  被我捏着鼻子唤醒的他,揉着眼睛坐起身来,说,真的这么早啊?这是最后一天了,下次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我说,靠,你就不怕出事儿啊?那就彻底没有下次了。
  ……好,但是……我要再抱抱!
  话音没落,他不由分说地把我拥在身下。
  好了,好了,呵呵,哈哈,好了,哈哈……
  他趴在我身上胳肢我,我这人最脆弱的地方就是腋窝,这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发现了,成为了我心头永远的“痛”!
  好了好了……没完了……哥……哥哥……哈哈,我错了!
  呵呵,求饶了阿?他压着我的肩膀说。
  是,我服了,我错了,饶了我吧。
  阿,好,我不胳肢你了,但是……哼哼……我要……
  ……,……
  ……,……
  好了,这回知足了?过瘾了?爽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接着又把嘴凑过来,吮干了我额头上涌出的几滴汗珠,紧接着又轻轻咬住了我的下嘴唇。
  在做这些的时候,我听见他嘴里呢喃着:嗯……好弟弟……下次……要什么时候啊……?
  
  是啊,下次,是什么时候呢?
  
  他非要亲自把我送回寝室。
  我说不用了,也没多远,送什么送阿?
  其实我是怕被同学们撞见。
  这个时候已经是临开学前的第三天了,校园里面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最终,和每一次一样,我还是听了他的话。
  在这种事上我永远都拗不过他。
  
  到了我的寝室楼下了,我说,哥,你回去吧。
  他点点头,伸手在我肩上用力捏了一下,说,你走吧,我看着你进去。
  行啦,又不是生离死别的,你什么意思啊?
  走吧走吧,呵呵,听话阿。
  
  也是怕引起来往的人的注重,也是怕碰到熟人尴尬,我没坚持,转身上楼了。
  我是个正常的人,不是异形,所以我后脑勺上没长眼睛。
  但是我绝对知道,他一直看着我,直到我的背影在他的眼里消失。

  走到寝室门口的时候,楼里面已经回来不少人了,许多熟悉的同学朋友在向我快乐的打着招呼。
  开学的时候大伙都挺兴奋的,究竟一个假期没见了。
  于是我运了运气。
  从今天起,我得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轨迹里面了,虽然我身上现在还留有他的痕迹,脑子里还想着那些场面,但是当我踏进这栋楼,走回我的生活圈子里的时候,我必须把这一切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掩埋得严严实实,直到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再把它们从脑子里面小心翼翼的挖出来,弹掉尘土,重新来过。
  得来不易的感情才会被珍惜。
  得来不易的人才会被惦记。
  
  推门进屋,迎面就是光哥,光哥一把把我拎起来,再塞到他怀里,给了我一个结坚固实的熊抱。
  哈哈,挺子,你他妈怎么才回来啊,听老齐说你五六天以前就把东西拿回来了,这两天你干吗去了阿?
  说实话,现在我对同性的拥抱之类的事情非凡的敏感,何况我现在脑子并没用从那些滑腻的场面当中完全解脱出来,这一个熊抱,让我吓了一跳,脸色差点都变了。
  好在我还算够机灵,随便拎出来一句:哦,寝室太冷啦,你们也不回来,我就又回家了。
  冷?人家老齐怎么不怕冷啊?唉?老齐呢?这老王八蛋又跑哪儿去了?对了,明天高明就回来了,咱们去接他,当哥的么,呵呵。
  行啊,咱们这儿还有谁回来了阿?
  哦,咱们寝老齐,我,还有杨亦都回来了,明天是高明,后天小蔡也回来了,对门儿似乎木头回来了,但是这两天没见着人,也不知道在不在,向你们本市的行踪都没谱,太神秘!
  
  木头回来了。
  一个假期,我没见过木头,给他打过两次电话都是关机,给他家打过一次电话,他妈妈说他去他姥姥家了。
  过年的时候,我还给他发过一条祝福短信,他也没回。
  木头失踪了,或许是。
  所以听说木头回来了,我还是挺兴奋的。
  我推门就往外走,我要去看看木头。
  ——结果,两个人正打了个照面。
  
  木头也刚出门,还没把门带上,就看见我了。
  木头瘦了,下巴显得更尖了一点,头发也留长了,眼睛显得更大。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觉得这一愣里面,有刺。
  好在只是这一愣,一根刺而已。
  接着他就笑了。
  
  好啊你,回来这么早也不说来看看我?他还是用拳头招呼我。
  嘿嘿,好意思说啊,我放假一顿找你,你人呢?
  我啊,放假就被我姥姥家抓了壮丁了,没办法,你也知道,我们家等级观念很严重……
  行了行了快别扯了,你干啥去阿?
  我?哦,我出去买牙膏和洗衣粉,马上就回来。
  我和你一起去阿?
  别了别了,呵呵,再累着,我马上就回来,你先在我们屋坐会儿,桌上的吃的都是我的,哦,对了还有我妈给你带的喜之郎呢,我告诉我妈你最爱吃这个,赶紧吃,要不我们寝人回来了就没了。
  既然他不让我去,听说桌子上还有喜之郎,我也就没勉强。
  那好,你快点儿的,我等你。
  
  我推开他们寝虚掩着的门。
  窗户没关,滚滚白气顺着窗户向外喷涌而出。
  我在进屋的一瞬间,凭借多年足球场上锻炼的敏锐余光,似乎发现,木头不是一个人下楼的。
  
  我坐在他床上,桌上果然有一大包吃的,我从里面拎出了一个喜之郎CC,一下一下的把盖子拧开。
  
  ……他究竟有什么事儿在瞒着我呢?

二十七
  
  新学期像天上掉下来一样,扑通一声就落在了我们面前。
  大一的新生什么都不懂,到了下半个学期,位置更尴尬,是什么都似懂非懂。
  就以我们寝这哥几个为例,不明就里的时候,有人就已经成为某些组织或者社团的骨干,开始崭露自己的小头角,施展自己的小才华。比如光哥和高娃,在上半个学期的学生会纳新当中就已经加入了学生会组织,光哥在体育部,高娃在生活部。
  说到高娃这事儿,我们都有些意外,看着是个毛还没长全的小崽子,心里边就已经有数到这个程度了,去年学生会纳新的时候,他一路过关斩将,以初试成绩第一的身份直接杀进复试,半年多来里外奔忙上下打点,这学期刚开学据说就已经成为了生活部新任副部长的不二人选。
  光哥在私下里和我说,高明这小子,绝对不是个娃,他不简单!
  假如这小子不是长成如此这般天真无邪的模样,假如这小子不是我们寝室的哥们,假如这小子在我们面前不是保持小嘎豆子的本色,我会以用鼻子嗤他的方式表示对他的不屑。
  然而,也正因为如上的那些假设统统不成立,所以我对他,我们寝的其他人对他,依旧像以前一样如春天的哥哥一般暖和。
  在我们眼里,实质上他还是个娃。
  而在我们的事业以外,他已经显露出自己在官场上的才华了。
  所以这事我一直搞不明白的事,究竟是大学在改变着这些人,还是这些人的本性如此,而势必在上了大学之后有所改变?
  
  而我,依旧是那副嘻嘻哈哈又油盐不进的模样。
  我本就是一副不容原则被侵犯的臭脾气,说好听了叫逍遥安闲,说不好听了叫吊儿郎当。
  我觉得一尘不染是我的座右铭,有些事儿明摆着没意思,为什么还要去做呢?
  可是,有这样一件事是已经被公认的,世间万事没有对错,做的人多就是对,没有人做就是错。
  我明白这个道理。
  我是将错就错明知故犯。
  
  相较之下,秦哲不是这样的人。
  他可以在许多人面前八面玲珑,身为他们学院的学生会副主席,他可以在老师和学生里面拥同样优秀的口碑,一方面被学院学校推荐参加各种各样省里市里的评优活动,另一方面,在我私下接触的几个他们学院和我同届的学生当中,他又被封为法学院学生干部当中能办实事儿同时又没有关老爷架子的唯一一人。
  我私底下问他身怎么做到的。
  他叹了口气说,谁难受谁知道。
  我说我不想你难受,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在所有人面前都这样完美,难道这是你的义务吗?
  他摸着我的头说,你不懂,这是社会!
  你懂!我惟有瞪他以平息我在他面前孩子般的自卑心理
  

时间在一天一天的继续下去,没有例外的继续下去。我之所以说没有例外,是因为每一天的生活大同小异,起床睡觉大同小异,吃饭上网大同小异,上课下课大同小异,甚至连每节课的内容都是大同小异,类似我们这种学国际贸易的学生,说得好听点儿叫涉猎面广,说得不好听就叫十三不靠,大一整一年,头一个学期开的全是可有可无的公共课,什么法律基础思想道德修养,老师在台上磕磕绊绊不知所云,学生在台下睡得死去活来,好轻易熬到了下学期,开了企业会计学,让对基础会计都一无所知的我们大眼瞪小眼,相对而言计算机基础就简单得多了,一个学期四个月时间,差不多三个月在教大家怎么使用word文档,我倒理解学生们来自五湖四海基础参差不齐,可让我们这些qq聊得天花乱坠的城里孩子花三节课的时间练习用各种拼音输入法打字是不是实在有点暴殓天物 了?
  我不想这样,我唯一的美好愿望是,能过让我的大学生活过的每一天不一样一点儿,有点新鲜玩意儿,方才对得起我在所谓的象牙塔里面苦熬这四年的时光?
  我每和他说起这个事的时候,他会一本正经的和我说,碰到什么样的生活是你说不算的,可是怎么过你可有发言权。
  在他的这种生活态度的鞭策下,我一度对新生活布满了希望。
  早晨六点起床,吃早饭念英语,尽量认真地上上课,碰到实在让我难以接受的老师就带两本其他方面的书看看,下午没课的时候踢踢球,晚上去自习室看两个小时四级,十点半准时就寝。
  规律虽说也是重复,但起码能让人觉得有些秩序,脑子不乱,也就没有虚度光阴的感觉了。
  最可笑的是,在我哥的怂恿下,我决定学游泳。
  北方孩子会游泳的不算太多,即便会也都是在游泳池划拉两下的那种,和南方的哥们们实在没法儿比,人家究竟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比如我们寝杨亦,家就在河边住,据他说10岁以前他都是在家脱了裤子才跑得河边戏水,这种伤风败俗的习惯直到他上小学五年级之后才有所改观,夏天的时候恨不能长一对腮出来24小时在水里泡着,所以人家游起泳来虽说没什么章法,但多了一份随心所欲,冷眼一看,分明就是一条长了四条腿的鱼。
  我们就不行了,比如我,小时候游泳池还没普及,去一次得颇费些心思搞到内部关系,野浴的话就只能指着我们那条叫做松花江的母亲河,那个时候它还像歌里唱的那样清亮宜人,就是离家太远,要倒两到三次车,假如我像杨亦那样在家脱了裤子再去的话,有可能在没被警察带走之前就先冻感冒了。
  所以每每面对杨亦们旱鸭子的嘲笑之时,我只能逞一逞口舌之快,我说,没错,我是旱,但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是鸭子!
  我哥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就几次三番的做我的工作,要教我游泳,虽说我一直觉得他图谋不轨别有专心,但话说回来我身上这一亩三分地儿该看到的他全看到了,学一门新手艺,在以后真有急用的时候英雄救个美(?)什么的,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儿。
  所以我就答应了。
  具体学的过程我就省略了,反正不是什么光荣的历史,我这个身段儿密度实在大,下水之后下沉比上浮要轻易得多,假如不是我哥几次三番在旁边托着我,我可能会成为我们学校历史上在游泳馆浅水区溺毙的第一人。
  日子还算快乐快乐的过去,其实青春岁月就是这样,说烦说闷的时候多,大多数时候是说说而已,有新鲜东西吸引一下注重力,马上脱胎换骨,不像现在,虽说终日无聊,可又有谁把苦闷挂在嘴边上呢?
  而今初识愁滋味,却道,来碗大米粥……
  
  这种无忧无虑的和我哥快乐分享的日子,直到四月中旬,被飞来的一个叫“非典”的东西打破了。
  
  我在这里就不对这一次疫情做细致的回顾了,相信所有人在那个时候都有自己的体会,我们这座城市从始至终都是远离疫区的,然而街上明显稀少的行人以及公车上醒目的白色口罩,都在提醒着我们似乎浩劫随时随地可能降临我们头上,看着电视上与日俱增的感染人数和触目惊心的罹难人数,每个人都在提心吊胆的祈祷健康。
  我们的大学,自然也被波及了。
  封校封网吧封计算机房封体育馆,取消合唱比赛艺术节各种各样的集体活动,天天早上五点半左右会有全副武装的大妈拎着类似喷农药一般的大桶和花洒肆无忌惮的在春光无限的男寝当中自由穿梭,拦都拦不住,进门就是一通天女散花,而且据说个别极具责任心的还给被子作消毒,木头他们寝老三那天模模糊糊的一探头,被大妈喷了个云山雾罩,一开始这哥们吵着要去舍务科投诉,后来不知道怎么着就没有动静了,据木头说是因为这次事件意外治好了他苦恼多年的青春痘。
  
  说起木头,我觉得这个时候的他,又恢复到高中时候的那个嘻嘻哈哈的样了,我们虽说仍然接触不是太多,却每次都能开开心心,在人心惶惶的非典时期也能保持快乐心态。我说过,苦闷的木头可以把苦闷传染给别人,快乐的木头也可以把快乐散播四方。
  我曾经和我哥一起被他撞见过两次,我们表现得很自然,木头也没什么非凡的反应,点点头,和我打个屁,也就过去了。
  但是,我哥却每次在他走远了之后的都会跟我说,我怎么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儿不对呢?
  
  我没看出来不对。
  因为我眼神不好。
  以及我对感情方面的事情,实在没有推理和分析的经验。
  或者说,我压根就不想往那边寻思。

二十八
  
  封校之类的事儿,我尚可以忍,因为我不是那种两天半不上街就要寻死觅活的“shopping girl”,也不是那种天天不摸摸鼠标就浑身乏力的“game boy”,我只求踏踏实实的享受年轻就好极了,不愿意做的事儿,失去做的权利反倒让我更舒适一点。
  但是我唯一忍不了的是,我们学校把我渴望已久的院系杯取消了。
  想我最近这段时间,天天保持两个小时以上的足球练习时间,风雨无阻雷打不动,想得就是在这次比赛里面好好的风光一把,这回好,什么都不用惦记了,说到这儿我非凡纳闷,预防“非典”不是需要户外锻炼吗 ,难道让我们这些大老爷们也和那帮小丫头片子一样跳皮筋儿踢毽子阿。
  当然,我更咽不下的一口气是,我失去了一次向洛基泄愤的机会。
  我不是愤世嫉俗的人,我的朋友遍布各种性格爱好知识结构欣赏水平的人群,一般油头粉面一点的表里不一一点的,在我这儿都可以忽略不计他们的缺点,可唯独洛基,让我从牙缝里往外讨厌。
  去年新生杯决赛,我们学院和信息工程的那帮猛男争冠军,书记导员什么的都来了,但见我们洛基就像屁股底下往外冒火一样,干脆就是坐不住,忙前忙后马屁拍的山响,比胜过程中朴队站在场边指挥他在书记身边陪看,说也希奇,整场比赛球总在他们坐的这篇看台前面活动,让我稍一抬头就能看见他那张盛开的像一朵鲜艳的屁股一样的脸。
  最终结果三比二,比赛踢得很艰苦,在最后阶段木头把比分反超的时候,我第一个冲上去拥抱他,顺带从球网里面捡出球,一脚冲着洛基那边兜过去。
  (我坦白,我交代。
  ——我真的是故意的!)
  由于距离稍远,也是我脚法不到家,球砸在书记和洛基脚下的台阶上,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嗵!
  我这下是使足了力气的。
  洛基一开始下了一跳,等反应过来,站起来想冲我这边叫唤,后来发现他身边的书记没理这茬儿继续很得民心的鼓掌微笑,也就坐下了,顺手扶了扶气歪了的鼻子。
  我们俩的梁子,算是彻底截下了。
  
  我哥全程看了这场比赛,后来他跟我说:你小子胆儿也太大了,就不怕砸你们书记阿?
  我说,谁让她坐那个傻B旁边呢,活该!
  ——幼稚的让人难以理喻吧?
  
  所以一直以来,我就憋着这么一股劲儿,在任何人面前我李挺都可以露怯,但是在洛基这儿,我必须永远是强势的。
  这次的院系杯本是个好机会。
  为了锻炼力量,我甚至在那段时间踢球的时候都要管借两个沙袋拴在小腿上,然后天天晚上光着膀子在寝室加练100个俯卧撑。
  一个月下来,效果显著,本身就有底子,这回妥了,一照镜子,胸脯都是圆滚滚的。
  可是,他娘的,竟然把我做出这一切努力的目的给取消了,让我的所作所为单纯的变成了一次塑身计划。
  
  得知这个消息的当晚,我非凡想喝酒。
  我哥看出来我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比赛取消了,我闹心。
  他说不是说推迟吗?
  我说推迟和取消差不多,谁知道非典要非到什么时候啊,等一切都过去了没准都冬天了。
  他说取消就取消了呗,你不天天都踢球吗,这不一样吗,你别跟我说你是为了集体荣誉阿,你什么时候对自己这个学院这么有认同感了阿?
  我说少废话,我就是闹心,我就是郁闷,我想喝酒!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我,说李挺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喝!酒!
  你忘了你跟我保证过什么了?
  我没忘,但是我今天就是想喝!
  男人说出话来得兑现吧?
  我兑现,但是我就是想喝酒!
  你胡闹呢还是跟我撒娇呢啊?
  都不是,我就是想喝酒!
  ……
  我这人犯起倔来,事后想想我自己都觉得烦。
  实在无可奈何了,他说,好吧,少喝点,就一杯吧。
  我没吭声,他站起身来去买酒。
  回来的时候,只拿了一个小纸杯,看来是不打算和我一起喝。
  你不喝算了,我心说,从他手里面抓过瓶子预备对着口往里灌。
  他说等会,喝酒可以,我给你倒,说好了就一杯。
  我想说不行,但是想想现在说了也没用,不如随机应变。
  他从我手里重新拿回了瓶子,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的倒了满满一杯,其间泡沫差点溢出杯子,他停下来把它们轻轻的吹去,然后接着倒。
  他觉得满足了,也是觉得够成全我的了,就把杯子推到我的面前,看着我说,好了,你喝吧。
  我端起来,一仰脖,干了。
  他说,这下行了吧,别喝了。
  他这话还没说完,我忽然伸手住抓了他面前的酒瓶子,不过开来他有防御,在我抓着瓶子的同时他的右手也死死的攥住了瓶口。
  我说,干嘛阿,你也不喝,剩下的不都浪费了?
  他盯着我的眼睛说:没事儿,浪费不了。
  接着一仰脖儿,大半瓶啤酒直接倒他自己嗓子眼里去了。
  喝净了最后一滴之后,一句话都没说,他起身,走了。
  四周的人希奇的看着他,这种眼神儿让我面孔发热,但是我也意识到它可能是真生气了,所以顾不得可能存在的非议,我拔腿追了出去。
  
  他直接跑到他们寝室的厕所去了,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用水漱口。
  你吐了?我问他。
  他点点头。
  喝啤酒的都有经验,对着瓶吹喇叭假如气息调整不好很轻易吐,似乎医学上有个名词吧,叫急性胃扩张。
  我连忙伸手拍他的背。
  拍着拍着,他忽然笑了。
  我说你疯了阿,笑什么啊?
  他说,我都吐完了你拍什么拍啊?
  我也觉得这事儿办得有点傻,就停手了。
  他直起身来,从口袋里拿出了张面纸擦了擦嘴,说,我真拿你没办法。
  我知道理亏,没说话。
  他说,我真是为你好,你说你没什么别的不良嗜好,在这些方面是挺完美一孩子,怎么就跟酒这么亲呢?你才多大啊?不到20就三天两头的喝,你30岁了怎么办?你是因为身体好有资本是不是啊?我真拿你没办法,拗不过你,我能怎么样呢?
  说吧说吧,反正你有理。我说着把头低下了,预备听他的教导。
  他这人最明白适可而止。
  好了,我不说了,你也别给我保证,差不多保证10回了,以后你自己注重吧。
  我说,行了,不说了?
  他说,对,说多了也没用……
  说着又把我拽到他怀里了。
  厕所暂时没人。
  他在后面抱着我,把手从我的衣服里面伸进去,说,你以后要注重啊,我再说一遍,喝酒呢,对心脏不好,对肝脏不好,对肾脏不好,对胃也不好……
  边说着,他的手从我的胸口游走到上腹,游走到腰眼,游走到下腹……
  在我自下而上涌起一股饱胀的热浪的时候,他接着说,还对……
  
  走廊里有人说话的声音。
  我忙从他的怀里弹了出来,把衣服塞进裤腰里面。
  他倒是不慌不忙,在这个时候又加上了四个字:记住了吗?
  我说,记住了。
  他笑了,呵呵,以后你再不听话,我还这么教你!

二十九
  
  渐渐的,渐渐的,春风爬上了我们的脸,大伙儿比赛似的脱衣服,有些胆子大的姐姐已经开始穿着吊带在校园里面四处招摇,看得我一身一身的起鸡皮疙瘩。
  非典仍未过去,据说香港大公报在非典期间的头版刊载了整版的祷告词,保佑上帝的孩子们能够成功的渡过这个难关。
  相较之下,我们这里是大后方,听我从广东回来的朋友说,在那个时候,他们那里人心惶惶的程度,应该算作是末世才有了。而我所在的这座城市,一切都还算平静,灾难在我们这里,更多的还是概念意义上的东西。
  所以在灾难过去三年的今天,遗忘也就合乎情理了。
  我们在选择铭记的时候,自觉不自觉地就趋利避害了,好事记十年坏事记三天,该忘得忘不了该记得记不住。
  所以现在人们的价值观又回来了,身体健康往后排,要害还得发大财。
  
  我们是端午节的后一天拆得封。
  拆封的那天,校园外面大大小小的饭店餐馆炒饭水饺如雨后春笋一般纷纷扯起复出的大旗,也不知道他们哪来的消息,于是当学生们瞪着憋红了的眼睛杀出重围的时候,会产生封校这种事对周边的寄生产业丝毫没产生影响的错觉。
  信息对于市场经济来讲,实在太他妈重要了!
  于是乎封校令解除的当晚,学生们把学校周边这些餐饮业的航母旗舰舢板破船挤了那叫一个脑满肠肥。
  可以理解,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大伙只靠食堂过日子,嘴里已经可以淡出好多鸟来了,老齐就说,在食堂吃都不如他在寝室自己动手。所以天天早上村子里赶集的时候,老齐就早早爬起来,躲过学校的明抢暗哨,翻墙而出,买二斤牛肉一斤刀鱼什么的,然后再翻墙回来,活像当年突破白匪重重围堵把盐交到红军手上的潘冬子。
  据光哥说,老齐的手艺不错,应该是村委会一级的大师傅水平。
  我一次也没吃过老齐的饭。
  我的饭都是和我哥在一起吃的。
  
  本来解封的当天,我们寝预备出去为自由干杯来着,可我早在那天早上就得到了我哥郑重其事的警告:李挺同学,假如你敢顶风作案无视党纪国法,我会对你进行冷处理。
  这让我很为难。
  紧接着他给了我个甜枣:其实我的意思是咱们俩今天晚上一起出去吃饭。
  你说我还能有什么回旋的余地呢?
  我不止一次的说过,他们学法律的人,尤其是他这种在头脑和口才上都颇为出类拔萃的学法律的人,总可以在许多时候表现得很成熟,也很强势。
  强势的反面是弱势。
  我就很弱势。
  我相信这不是他有意为之的,而这也是他爱我的一种表现而已。然而客观上这种表达爱的方式就是比造成在思想上强势的一方,会对弱势的一方,有些许支配的意味。
  这不是他的错,这是我们两个性格上的差异和互补上造成的。
  也正是这个原因,看来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我,在生活的大部分时间会表现得很硬气很倔强,可在我哥笼罩的这个角落里,我似乎只服从命令的份儿。
  所以每当他说我头发茬儿硬耳朵根儿硬一看就知道是个不听话孩子的时候,我在心里都会说,在你这儿,再硬我都是个拽着你衣服角淌鼻涕的小屁孩儿。
  人在不同世界里的形象是不一样的。
  在他的世界里,我的形象基本已经长成了。
  没有再发育的可能了吧。

我在和光哥老齐他们说有事的时候,心里面是虚的。
  老齐听了之后很不满,他说怎么着挺子,咱们寝现在就是你行宫阿,我可真得批评批评你了,一头一尾能见到你人影就不错了,我说你现在是不是炒股票呢啊?
  换作往常,我必须骂他。
  可今天,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看不到我的表情,但是我猜得到,一定很不安,一定很慌乱。
  老齐看我没出声,就没往下说。
  他一定是看到了我脸上不同于以往的变化,以及我没有反唇相讥的反常。
  光哥叹了口气,说,那好吧,我们也不勉强了,挺子,记得有事儿和我们商量商量,别闷在自己心里,我们是兄弟阿。
  我点点头,说,放心吧,我知道。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有些抖。
  ……兄弟们,对不起。
  
  扶植感情,是需要作出牺牲的。
  我们付出的代价,无外乎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以及我们圈子里的兄弟姐妹,和朋友。
  究竟我们需要把大部分曾经属于自己的精力投放给我和他(她)之间的爱情,我们需要经常在一起,同时需要彼此交流交心,那么从前属于自己和朋友的时间和心事,基本都被我们心中的那个人分享掉了,时间交给了那个人,我们就不再拥有了,心事说给了那个人听,也就不叫心事了。于是朋友们会怪罪我们重色轻友,会说我们变了,变得彼此不再亲近了。
  这个事情,是一个没有办法解决的矛盾,究竟时间精力感情想法统统都有限,在朋友和恋人之间游刃有余,实在太难太难了。
  把这件事情放在同性恋人身上,难度会更大一点。
  假如我们有了女朋友,无论这个人与我们的朋友熟悉与否,长得好看与否,都可以带着她让大家过目,假如你想刻意的金屋藏娇,怕是还要得到朋友们的鄙视,所以再怎么样讲,女朋友是可以带着她的身份和自己的圈子寻找交集的,而朋友们在你不在身边的时候,顶多也就说上一句重色轻友,在你在他们身旁的时候拿你当笑柄揶揄一番,是不会有原则上的误解和误会的,朋友可以照做,只不过朋友有了老婆,大家会主动给你私密的时间,让你尽情的享受二人世界的快乐和安逸。
  可同样的事情放在同性身上,麻烦要被扩大无数倍。我们不可能在某年某月某一天的朋友Party上,把你爱得死心塌地的同性朋友带来,兴冲冲或者甜蜜蜜的告诉大家,这位是我正在拍拖的对象,请大家给我们些掌声祝我们未来幸福。
  社会没开化到那个地步,同性之间的感情还被某些人认作是变态,就算是你最亲近最能理解你的过命的朋友,在得知你拥有了一个和他同样性别的恋人的时候,顶多表现的是理解,而绝不可能是雀跃。
  所以我们之间的事更多地存在于黑暗之中,而朋友们则更多地生活在阳光之下。虽说阳光下也有罪恶,黑暗中也有唯美,可是世俗的力量,又怎么可能被“爱”这个字轻易的扭转呢?
  这样一来,朋友们的看法,会来得更加猛烈和怪异一点。
  但是,为了躲避别人观赏长着两个脑袋或者两根触角的目光,我们必须选择在黑暗中来继续我们的,爱情。
  究竟,亚当是男的,夏娃是女的,上帝在造人的时候,没打算给亚当造出一个冠当或者季当,给夏娃造出一个春娃或者秋娃,并让他们之间产生感情。
  
  选择了他,就势必在一定程度上放弃了他们。
  为了一棵爱情的树,忽略了一片友情的森林。
  ——这不是悲哀。
  ——这是痛苦!

回顾我们之间的感情历程,03年的上半年,应该是最平淡,同时也是最稳定的时期。
  这里面有我主观的原因,有他主观的原因,同时也有我们共同的客观环境的原因。
  平平淡淡的日子非凡没意思,这是年轻人的看法。
  换到我妈妈或者他们往上的那辈人,就会觉得平平淡淡才是真。日子就是这样,一点点地过去,没有高低起伏没有劫后余生没有回头是岸没有柳暗花明,这才是最好的生活。
  有激情和不稳定,有运气和没规律,有盼头和不指望,有高潮和没结局,从某种程度上讲是对等的。
  就像现在,我平平淡淡的和你们讲述我们之间平平淡淡的事情,应该会让你觉得在这份平平淡淡里面,有种平平淡淡的温馨吧。
  无论是文学作品还是影视作品里边,幸福的人往往会在自己最幸福的时刻,或者之后,挂了。
  作品里面是这样,人生也是这样,只不过不一定,挂了,而已。
  作品里面的人生都是有代表性的人生。
  因为太有代表性了,所以就会被有的人称为瞎扯淡了。
  
  我们就这样一天天的把日子变成历史。
  有一次,晚饭之后,我们一起坐在操场上,看着夕阳下的鸽子群起起落落,在天空中画着不规则的黄色的线,他忽然对我说,李挺,你知道吗……?
  我说,什么?等一下,等一下,我先运运气……你……有了?
  他笑着捶了我一顿。
  你能不能不闹啊?我多久没和你正儿八经的谈话了?
  谈了阿,你没少谈阿,不许喝酒了阿,不许抽烟了阿,不许睡觉不盖被了阿,不许踢球光膀子了阿,哪样不正经,你现在和唐僧差不多,还不正经?
  好了,可以,你说的都对,那我就不说了。
  别的别的,我和你闹着玩呢,你说吧。
  好吧,李挺,你知道吗,我有的时候……非凡怕你在我身边消失掉。
  我?你看我,我像要消失的样吗?我掰了掰拳头,发出咔咔的声音。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小子长得牛一样,肯定活得比我长,我的意思是,我怕你还在这个世界上,我却再也见不到你了。
  靠,有那么严重吗?
  你可能不觉得,因为我们给各自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哪儿不一样?我比你多长了什么器官了阿?
  那倒是,你可能比我多长了一对犄角。
  呵呵,是阿?
  说着我就用脑袋撞他的肩膀。
  好了好了,说着说着又闹上了。我告诉你,你可能是没往这方面寻思,我可是总想这个事儿,往极端了说,能见面的时候却见不到,比彻底没有希望了还让人接受不了。
  我想了想,没说话。
  他叹了一口气,说,也可能是我多想了吧?
  
  那天的气氛,被他的这些话弄得有些沉重。
  他的心思很缜密,想这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是,我其实也想,想得一点也不比他少。
  人总在不停的想自己身边想不通的事情。
  想不通是因为自己左右不了。
  所以有些放弃了不去想的人,就会认为这是命。
  另一些坚持到底往死里想的人,就真的可能会想死,或者想疯。
  还有一群想通了一部分,但是不打算再往下想的人,是生活中比较聪明的人。
  《无间道3》里陈道明说,往往是事情改变人,而人改变不了事情。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
  我最讨厌的就是夏天,因为实在太热,冬天冷了可以多穿,夏天热了,脱到还剩一层皮的时候,就没什么可脱的了。
  那年的春天过的格外快,所以感觉夏天似乎来得格外早。
  老齐说,一年之计在于春,所以我们要好好享受春天,把剩下的事留到夏天去做吧。
  可到夏天来到的时候,我们又会想,是不是可以把事情留到凉快点的秋天去做呢?
  人的本性就是这样。
  勤奋的人不是激发了潜能,而是斗赢了本性。
  
  我哥就是这样的人。
  他可以战胜本性,玩得点到为止,学得游刃有余。
  学习在他那里,是一门艺术。
  我曾意外于他为什么会来到我们的学校。
  他笑笑,说,造化弄人,我有什么办法?
  看来来我们这所学校的人基本都经历过阴沟翻船的悲壮。
  我说,你信造化?
  他说,那倒不是,就算是,我对我的造化也挺自信,我觉得上帝很公平,我要是没考到这儿来,我上哪儿熟悉你去?
  要是三流的肥皂剧的话,我应该扑到他怀里痛哭流涕才对。
  我没有,虽然在心里我已经这么做了。
  
  眼见着,我大一的生活就要结束了。
  现在想那个时候的我和没上大学之前的我有什么不同,还真是挺困难的。
  在那个时候,我印象中自己是没觉得有什么变化的。
  但是现在回想一下,变化确实有。
  我正年轻的那一年,我经历的事情,比如高考,比如集体生活,比如学校当中一些很现实的事情,再比如,我哥,都给我开始步入成人行列的脑海当中,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人无时无刻不在变化啊,你觉得没变,是因为你在用变了的心态去审阅变了的自己,这是一个相对静止的关系,等到多少多少年以后,你用再次变了的心态去审阅过去的,和过去的过去的你的时候,就会发现这两个你,是绝对不可能一样的。
  
  终于,又到了考试的时候了。
  自习室里再一次人满为患,针插不进水泼不透。
  一次我和老齐找自习室的时候和他开玩笑说,这个时候咱们把寝室往外租,10块钱一个小时,你看有没有人来住来。
  老齐说好啊,在预备几个漂亮女娃给他们扇扇子,大夏天的,大伙可以都少穿点。
  期末那阵,我的自习室分两部分上的,一部分和寝室的兄弟,另一部分,才是和他。
  
  非典封校解除之后,我和我哥商量,能不能给我些时间和寝室的哥们们在一起。
  他很爽快的同意了。
  从常理上讲这根本就不应该成为一个问题,谁也不是谁的私有物品,谁都应该有自己的私人空间,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哥也没有强迫我天天和他在一起,这件事的决定权,应该是完全在我的。可话虽如此,我却总觉得有些是在做之前应该和他商量商量才好。
  
  这已经形成了习惯吧。
  这是一个后来我十分想摆脱掉的习惯。
  我是个渴望独立的人,我很讨厌自己生活在别人的阴影之下,何况这个阴影的来源不是他,而是我自己呢?
  可我没意识到,渴望独立的原因,是因为自己还没预备好去独立。

  这段时间让大家久等了,实在对不起!
  工作了就是这样,有很多时候是件事自己说了不算的,大家伙不希望我为了凑数量放弃了质量对吧?
  不管怎么样,我会把这个故事彻底的写完,虽然我一度担心战线拉得太长,因为现在已经七万多字了,却刚刚把大一这一年写完,但是在看到大家的热情之后,我是不会放弃的,为了我,为了大家,还有一个一直等着看到这个故事结局的人。
  有些性急的朋友已经在猜测结局了,还有些更性急的朋友现在就像看到结局,我倒是现在就可以把结局告诉大家,但是我怕会影响大家看故事的爱好,而更何况,我还没想好用怎样的方式把结局写出来,告诉大家,或者说,我根本就不知道,现在我脑海里拥有的这个结局,写出来究竟算不算一个结局。
  这个故事现在就像我的一个孩子了,我创造了他,可是我也不知道未来他成长成什么样子,故事是一定的,可讲故事的方式是不一定的,好比我当初考虑的是把这个劳心费力的故事写到10万字左右为止,可现在看来,应该不可能了。
  假如大伙觉得看腻歪了,看不下去了,可以以各种方式告诉我,留言也好,站内信也好,我会认真考虑大家的意见的。
  假如大家还想看下去的话,我会把它彻彻底底的写完,尽我所能让他成长的健健康康结坚固实的,并且拥有健全的人格,呵呵。

三十一
  
  和老齐光哥他们上了自习的内容无非就是背书扯皮看美女。
  夏天的到来,意味着人们身上的衣服会越来越少,包括男人的和女人的。说来也怪,在全世界范围来讲,女人的身体都要比男人的更神秘一点儿,从这个角度上看来女人会比较幸运吧,30度以上的天气走在大街上想见到赤膊的男人很轻易,而男人想见到女人打赤膊基本就要在某些特定的环境下,而且看到的都是有非凡身份的女人,比如自己老婆或者小姐。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男士们没有眼福,因为相较之下,女人们的衣服可以有效地把露肉的范围最大化。假如男人们去选择,似乎只有穿衣服和不穿衣服两种,而女人们来选的话,就有穿面积比较大的衣服、穿面积相对小的衣服、穿面积很小的衣服、穿面积不小但是透明度很高的衣服等等等等许多途径了。
  在校园里也是如此,总有些大胆的女同学们选择穿着“部分的真理”坐在人们为患的教室里上自习,然后搅和得整个教室的男生根本没有心思上自习。
  有一天,我、光哥还有小蔡三个人坐在教室第一排刻苦攻读微观经济学原理,正背得昏昏欲睡的当,门刮进一屡香气,只见一长发妹拎着小包包携男友翩翩而至,再往身上看时,光哥和小蔡几乎同时吹了声口哨。
  我日,这女的就是来洗澡的。光哥从牙缝里咬出一句话。
  大学的某些女孩子,在穿着上与社会接轨的速度要比思想上快很多。
  
  实话实说,见到女孩子的时候,偶然我是会有些感觉的。
  那种过电一般的快感。
  我曾经和我哥浅尝辄止的说到过这些事,他听了之后没什么反应,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说了声:哦。
  这是我一直以来聊以自慰的一种情绪,见到女孩子会有感觉,完全可以证实我不是同性恋么,至于我和我哥的关系,爱是什么是什么吧。他对我好,我知道,我离不开他,我也知道,我们有了一些超出男男正常关系底线的事儿,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俩和常人有什么两样,冲动都会有,可我对别的男人没什么感觉是事实,所以我更愿意相信他和我说的那句话:我不是同性恋,我只爱你。
  
  对自己强词夺理,比对别人胡搅蛮缠要轻易得多。
  
  老齐背书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就是爱碎碎念。
  正常人背书,要么一声不吭要么小声嘀咕要么大声诵读,而我们齐光军先生选择的方式是四五个字四五个字的往外崩,举个例子来讲,假设老齐背诵《为人民服务》,我们在旁边听他发出的声音就是:人总是要…轻于鸿毛…替法西斯卖命…的人去死…张思德同志…比泰山还重……
  如此循环往复20次以上,完事,擦一擦书本上的吐沫星子,趴桌上睡觉。
  能把这一套听下来而不抓狂的人是凤毛麟角。
  我和老齐上了一天自习就实在受不了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像养了一卡车的苍蝇。更可怕的后遗症是晚上我在和我哥吃饭的时候说话竟然也不利索,也是一团一团的往外崩。我哥感觉到大为诧异,以为我得了脑瘫。
  从此之后,我和老齐上自习的时候,都和他隔至少五排以上,我怕做恶梦。
  老齐对此十分不解,他说,其实你们也应该尝试一下我这种方法的,省事儿,速度快,而且不干扰别人的思路。
  我和光哥把他吊起来打了一顿。
  
  期末这阵,我的足球事业还没有落下。
  想招齐人马踢比赛相对困难点,不过随便找伙人混着踢是再轻易不过的一件事儿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和木头接触的会稍稍多一点儿。
  整整一个学期,我和木头见面的时间真的有限,我开始还以为是我的原因,因为我和我哥在一起的时间让我基本九点以前回不了寝室,可后来到了期末这阵,我经常在寝室呆着,发现想见木头一面还是很难。
  我去问过他们寝室的人,他们说木头这个学期经常不在寝室,而且一出去就是两三天,问他干嘛去,他要么说回家要么说和朋友出去玩儿,反正就是神出鬼没的,没个准谱儿。
  我把这事儿和光哥说了,光哥摸着下巴想了一下,说,基本没跑了,木头处对象了。
  我说不可能,这小子处对象肯定得告诉我啊,就是不告诉说也得告诉我啊,怎么能我不知道呢?
  光哥说挺子,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我知道你和木头原来是铁哥们,可是上了大学这都一年了,你们俩的事儿我全看在眼里,……唉,反正你是明白人,你也知道,头一学期还好,这一学期,你有照顾朋友的时间了么?你说木头神出鬼没的,你自己又在干什么呢?
  说着光哥从口袋里拿出包烟,点上,又递给我一支。
  我不是职业烟民,我偶然抽烟,都是为了凑热闹。
  何况,我哥对于这类事情看我看得很严,像我妈一样。
  不过这一支我没拒绝。
  我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默默反抗的意味来。
  光哥把烟给我点上了,接着说。
  我真不知道你们俩都在干什么,木头是个不错的人,你这人我就不多说了,你们俩假如没什么别的事儿不可能不哥们弟兄当回事儿,他这样,你也这样,你们俩差不多。你问我木头私下里干什么呢,我倒觉得你应该问问自己你私下里都干什么呢,没准你们俩忙活的事儿都一样呢。还是那句话,你是明白人,什么事我说多了就没意思了,你和木头铁,可再铁两个人之间也得多联系多在一起是不是,咱们是因为一个班一个寝,上课的时候坐一起,晚上你总得回来睡宿觉,大家接触的还能多一点儿,可你和木头没这个条件,白天碰着说句话就过去了,接着就一天互相见不着影儿,反正我的意思是,没这么对朋友的,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我也不多说了,期末这阵你回来和我们一起混了,大伙都挺兴奋,你也别太着急了,没准过一阵木头也像你一样回来了呢?
  
  光哥那天和我说完这些之后,我考虑了很久他说的话。
  光哥这人挺成熟,思想上和行动上都是。
  我相信他说的话,朋友之间是应该相互照料的,照料对方以及对方的感情,即便是无法照料了,也应该把原因开诚布公的讲出来,假如他是你的真朋友,他会理解你的。
  除非,除非你有难言之隐。
  比如我。
  也比如,或许比如吧,木头。
  
  木头还是偶然才在我的视野里面出现一下,直到期末这阵,足球让我们各自接触的机会更多了一点。
  我们在球场上的配合还是那么默契。
  可每次到了该散伙的时候,我们各自去的方向,却总是不相同的。
  或许,除了足球,我们的生活再也没有相同的轨迹了吧。
  想当年我们高中的时候就在大学校园里和大我们四五岁的大学生们刺刀见红,拼过火了和大我们十几岁的大叔们动过拳头,、我们俩渴了喝过同一瓶水热了用同一条毛巾洗过澡饿了啃过同一个面包,可现在这些事都成了过眼云烟,足球还是那个足球,月亮不是那个月亮。
  我还是默默期望光哥的那句话能成为现实吧,也许过不了多久,木头就会回来了。
  
  可是在那个时候,我还在吗?

三十二
  
  大学期末考试就像每年两次你不得不去赴的约会,不能爽约,也不能太当真,因为你明明知道你要见的这个人和你说不了几句真话,却还得去默默承受一切的虚假。
  我的老乡,靠大学自习曲走红大学校园的郝雨同学的另一部作品当中有如下的话:
  
  我学的很失败我觉得很无奈
  那个曾经布满理想的孩子在变坏
  看着鲜红的65分激动不已
  这算不算堕落我不停的问自己……
  
  我不敢说我曾经算不算一个布满理想的孩子,我只知道经过大学这一年的磨练,我在学习上的进取心基本已经如烟散去。当然我说的是我自己,没有涵盖别人的意思。大学校园里就是这样,百分之八十的人的目标是混日子混考试混毕业证,剩下的两成人走两个极端,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假如说我们曾经学习的目的是为了在牛市当中狠捞一笔的话,那么到了这儿,我们的目的就是为了在熊市当中保本儿,不被套住就是王道。
  在最后一科考完之后,我留在座位上用被汗水湿了的手掌一点一点把桌上用铅笔抄下的字迹抹去,这时候我身边经过的高娃问我考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吧,这上边写的基本都考了。
  高娃说,嘿嘿,挺子哥啊,我昨天从老师那儿要来得几道题救命了吧?说完了用手给我比了一个胜利的“V”字。
  条件反射般的,我也回了个“V”。
  比的时候,我心说,我怎么觉得这个手势,这么像“二”呢?
  连好赖都不分了,你说我们都二到啥程度了?
  
  老齐又是我们寝走的第一人。
  这老妖怪,最后一门刚考完,他直接从考场拎着行李卷跑火车站去了,临了留下一句话:兄弟们,教师节再见!
  我们已经习惯了。
  老齐的无厘头是无处不在的。
  
  这次放假,我们寝有三个人打算不走或者晚走。
  高娃算一个,据说要等到七月末再走,要帮我们院导员张罗办一个什么什么资格认证的辅导班。
  现在代理各种各样的资格认证办各种各样的辅导班是高校老师致富的好手段,不用本钱,一切资源靠挖自己学校的墙角,至于人手儿找自己手底下的学生就齐活。学生么,知根知底任劳任怨,而且最后给个三头五百的就能打发,还美其名曰社会实践。
  高娃子在学生会和老师那里吃混得越来越开,事儿自然也越来越多。虽然他在我们寝还是那个小兔崽子样儿,没事儿犯个混撒个娇搂着你脖子叫哥什么的,可是在参与活动的时候那幅人小鬼大,或者说城府颇深的样子已经十分老到了。
  我曾经亲耳听过一位我同级的小女孩儿管他叫高学长。
  
  我们寝另一个不走的人是杨亦,他要留下来陪女朋友。
  杨亦的女朋友是家里带来的,俩人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从初中熟悉一直到大学报一个学校。我说你俩为什么跑到这么边远的地方来啊,他女朋友略带羞涩的回答:这样可以离家里远一点啊。
  逃离父母的魔爪是每一对地下情侣都想做的事儿。
  
  另外一个是光哥。
  光哥的大姨在我们这儿开了一家饭店,他预备利用这个假期去帮忙照料照料生意,顺便长长见识,在游泳中学会游泳。
  他让我和他一起过去。
  我说不了。
  他说你有什么事儿啊,跟我玩儿去呗,好吃好喝照顾着,你就养膘去吧。
  我说我不去了,我在学校还有点别的事儿。
  哦,光哥点点头,也没再坚持什么。
  
  我也要在学校留几天。
  因为我哥。
  他租了个房子。
  
  大学生租房这种事儿,无外乎那么翻来覆去的几条理由,学习,同居,娇气。
  这个事儿许多电台电视台网站报纸都探讨过成千上万回了,我就不作深入研究了。
  不过我一直在想我哥这租房子的目的,究竟哪个大一点儿。
  表面上的理由是他要考研,这是真的,而且我个人觉得(宁愿觉得),似乎这个原因是主导他在外边租房的重点。开学就大三了,满打满算一年半的时间,在寝室里边诱惑太多又不能开夜车,所以在外边租房是个很不错的选择。另外我觉得,像他这样的人,假如在我们这个学校混个本科毕业证下来,简直就是对他多年来养成的学习习惯的一种彻底否定。
  另一方面,就显而易见了。其实在他第一次告诉我他要租房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可这算怎么回子事儿啊?
  自从这个学期开学的那两天之后,我们基本再没有过什么非凡出格的举动了,至多是在机会好的时候抱一抱亲一亲摸一摸,快感我有,也挺喜欢和他亲昵的感觉的,但是我的别扭感觉一直没有停止过。
  其实人们对自己性向有抵制的时候,更多的时候是心理上的,快感都差不多吧,但是心理这关给自己带来的抵触是很难摆脱掉的。
  
  他在和我说这件事的时候,也有一些矛盾,这是我感觉到的。
  其实在我和他相处得这么长时间里,我有一个非常明显的感觉,就是我觉得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远没有他在别人面前那么自信,以及从容。
  这是一种感觉,而并不是说他有多少体现这种心态的把柄行为让我把握住了。
  虽然我从外边看去又黑又粗,但实际上我对细节的感觉是很准的,甚至有的时候有女孩子一样的直觉。
  许多一闪即逝的眼神,口气,动作,只要被我看在眼里,我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但是在他这儿,我猜不出来。
  或者,你也可以说,我不想猜。
  
  既然他和我提出来了,我决定留下来陪他两天。
  究竟矛盾是矛盾,感情是感情。我对他有感情,这是谁都否认不了的,包括我自己。
  考完试的第三天,我去帮他搬家。
  印象里那天贼他妈的热。
  许多不熟悉哈尔滨的朋友会有一个误解,觉得既然是哈尔滨,和凉快就是同义词,和舒适也是同义词。高娃曾经就问过我,你们这儿夏天怎么这么热阿?你们这儿不是一年四季都下雪阿?
  我说你说得那是北极,从我们这儿走到那儿得骑好多天自行车呢。
  其实我们那儿热起来的那几天,也是挺恐怖的。
  
  他借了个板车,我们先把他的行李之类的从楼上搬下来。
  两趟下来,我身上的衣服就湿了。
  第三趟的时候,我把上衣脱了。
  他笑了,看着我说,你小子,这么虚阿?
  我说死去吧你,我让你看看我的厉害。
  
  上上下下五六趟吧,基本该搬的都在板车上了。
  站在板车旁边喘气,我不停的拿搭在肩上的衣服抹着脑袋。
  这个时候的汗,不是顺着身体淌下来的,而是直接从下巴上肩膀上手指头尖上成串成串的滴到地上。
  
  哈哈,你裤衩儿都湿啦!他忽然指着我的腰说。
  可不是么,我说,你上哪儿找我这么够意思的弟弟去?
  好了好了,走吧,等会把你晒化了,我得心疼死。
  好,走!我一步跨上车。
  唉?不是说好我骑吗?他说着就来抢我手里的车把。
  说是说,你不说我虚吗?你看看我虚不虚?
  他有点着急了,行了行了,你不虚,就你这样还虚?赶紧下来,我来骑吧。
  我没说话,脚底下一使劲儿。
  走喽——!收酒瓶子健力宝盒儿——!我吆喝着,板车踏上自己的征程。
  你小子,真他妈倔!他小声骂了一句。
  唉?文明人阿?你怎么暴粗口阿?赶紧上来阿,别说我不拉你!
  行了行了,车上没地方坐了,我给你推吧。
  那你跟上阿,别让我甩没了,嘿嘿,收破烂儿来——收酒瓶子健力宝盒——!
  我听到他在我背后乐了。
  
  炽烈的阳光下,被汗水浸得浑身发亮的我,蹬着一辆破三轮车,身后是满头大汗却一脸幸福的他。
  我忽然想起了一个讲述下岗夫妻故事的公益广告。
  还有给“洗洗更健康”做广告的那对夫妻的一个MTV。
  歌名叫《你是幸福的,我是快乐的》。

三十三
  
  一鼓作气,我把三轮车直接等到他租住的房子楼下。
  这是一幢红色砖墙的楼房,看起来年代已经挺久远了,每个单元门口的雨搭上盘踞着葱葱郁郁的野草,单元门上的漆斑斑驳驳的,看得出来是刷了又刷掉了又掉千锤百炼倍受考验的,在门口的砖墙上,还有彩粉笔写下的“×××是大王八”这种层次比较高的诽谤方式,以及画的极端抽象的像花盆一样的人脑袋。
  这一切,都让我想起了我的童年。
  于是,在车子没停稳的时候我就从座位上直接蹦了下来,左找右找找到一块砖头的碎片,直接在门上花了个大大的圆圈,在这个圆的上三分之一处画了两道缝,在旁边写上:这是秦哲!以此讥讽他眼睛小。
  我从车上蹦下来的时候,他没防御,差点把车子直接推到楼道里边去,好不轻易把车拽住,回过头发现我在做的事儿,就抬腿作势要踢我。
  我说去去去,动口不动手阿,有本事你也画。
  于是他也捡了个砖头,在“这是秦哲”四个字旁边也画了个大圆圈,在头上画了两只角,一笔一划的写上,这是李挺!
  我说,不错不错,不过这是什么意思啊?
  他嘿嘿笑了,说,这个的意思呢,是你是我弟弟。
  我说什么?为什么?怎么看出来的?我没看明白阿?
  他说,你傻啊,我问你啊,什么东西长角阿?
  牛呗,我说。
  对啊,你是我弟弟阿,牛,不就是弟弟吗?
  我靠,秦主席,你这是什么素质阿,看我教育教育你!说着我抡起手里汗津津的衣服冲他甩过去。
  好了好了,别闹了,干正事儿先。
  
  多年以后,这副可爱的画还在吗?
  有机会,我得回去看看。
  
  待到把这一堆东西搬到他租住的房间里的时候,我的短裤已经湿透了一半了。
  可是憋着我宁死也要面子的这种倒霉性格,我气都没歇又要帮他整理。
  其实这个时候,我已经有点顶不住了,头有些晕,气也有一些短了。
  我想在他面前表现出我的强势。
  因为一直以来,我之前已经说过了,作为比他小的,没他成熟的,处处不如他懂事的,对他言听计从的弟弟来讲,我总在他的关照下生活着,但是我心里边男孩子的本能,以及我要强的个性,却处处都在向我的意识发出信号,告诉我在他面前,要尽力表现得比他更有主意更有心机一点儿,当然也包括,更有力气一点儿。
  其实最为现实的一点,是最后这一条。
  从另一个角度想来也可笑,从来都是聪明指挥力气,我这样做,不是更显得自己,是一个只会卖力气的行为动物吗?
  当然,这都是潜意识里边的事儿,话说得肉麻一点,从打心眼里来说,能为他做一点事,我是再心甘情愿不过的了。
  
  他当然知道这一点,但同时,他也知道我潜意识里那点儿没出息的自尊。
  所以他在阻止我行动的时候是这么说的:行了行了,歇会吧,我累得不行了。
  说着一屁股坐在用来打地铺用的床垫子上。
  这话一听就是骗人的,从头到尾,百分之八十的活儿,不都是我在干吗?
  但是我听者却着实开心,哈哈,怎么样,还哥哥呢,不如我吧?
  对啊,我哪能和你比阿,你不是我的牛吗!
  说着一把把我拉到他怀里了。
  
  他的身子,也热乎乎的,贴着我湿漉漉的背。
  喂,别贴着阿,你不嫌湿啊?
  不嫌阿,这不就给你擦汗了吗?
  我回头看他的时候,一张嘴已经过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了,反正在落日的余晖透进窗子的时候,我们方才回到现实当中。
  我身上的汗已经干得差不多了,我从他怀里站起来,伸了伸胳膊。
  怎么样?歇过来了没有啊?我说。
  好了好了,差不多了,你就一点儿也不累?
  废话,我挺了挺胸膛,再说了,给你干活儿,累不也得忍着?谁让我是你弟弟呢?
  对啊,你是我弟弟么?他狡黠的笑着,说,也是我的牛啊!
  我又冲过去,把他压在垫子上,你再说一遍?你信不信我让你没有牛?你信不信?
  好了好了,我服了,唉呦,小子你玩儿真的,好了好了,我错了不行吗?
  那好,叫哥!
  唉呦,好,挺子哥——!他拉着长声,托着花腔女高音。
  靠,真恶心!说着我把他放了,让他从我身子底下爬起来。
  
  起身之后,我把门口队的两个大纸箱子端进屋子里,然后一样一样的把里边的东西拿出来,再一样一样的码在桌子上。
  其实我远不是一个做事有条理的人,我自己的房间,经常是一片混乱。
  不过起码这五分钟,我是装得来的。
  这时候,他也站起来了,走到我身边,把书本什么的分类,摆好。
  大哥,我说你东西这么沉啊,原来全是书啊?我说。
  他点点头,说,书中自有千钟粟么,当然沉了。
  唉?我忽然发现了之前我就在他寝室看到过的机器猫玩偶全家福,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说,呵呵,机器猫阿,女朋友送的吧,真的假的啊?
  他看了看,说,不是,这是我高中一个同学送的……
  女的吧?暗恋你呗?呵呵……
  哪有啊,女的怎么会送我东西,再说都是过去的事了……说着他把机器猫全家福放在窗台上,很随意的样子。
  不对吧,过去的事儿?反正你怎么说怎么是,我又没看见什么时候送的,我接着拿他开心。
  说到这儿,他的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李挺,我告诉你,假如真是现在送的,我果断不会要!
  ——除非他是你送的!
  
  我没接他的下茬儿。
  因为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接。
  有些话是你没法接茬的,一般而言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废话,比如说您吃了吗您出门儿啊您挺好的啊这种,人家说的目的是为了不冷场,你回答了人家也未必会专心听。
  另一种就是直接说到你心里的话,这种话不是你接不上,而是你不知道应该怎么接。
  这样的话,干脆就不要画蛇添足了,比方说一个你爱的人跟你说我爱你,你还有必要必须会给他一个我也爱你吗?
  直接投怀送抱,对方会更开心吧?

三十四
  
  当天晚上,他给我做的饭。
  怎一个难吃了得。
  吃的什么我基本已经记不太清了,印象里我唯一还可以吃的是一道和茄子有关的菜,后来我知道,这道菜是他从外边买回来的。
  但是,为了不扫他的性,为了维护他的面子与形象,我在饭桌上保持了我一贯的水准。
  其实我看得出来他对自己的手艺也不自信,虽说表面上他还是那样一张和气生财的脸,但是整顿饭的过程中,他都在不停的问,怎么样,好吃吗,还可以吃吗,吃着不难受吗,你要是有什么不舒适的感觉早点儿说阿,你慢点儿吃啊,这米饭我似乎闷得有一点硬啊,要不你在多喝口汤阿,今天的汤做得稀,正好往下顺顺阿。
  差不多半个小时下来,饭他没怎么吃,出的汗比我还多。
  我忍住笑,又得往下吞咽这些名字似曾相识可味道却大相径庭的东西,所以闹得满脸通红,我不想喷饭,非凡是这饭还有喷在他脸上的危险。
  容下空来,我喘气之余,还得和他说,还行,挺好的,我吃什么都行。
  
  有的人是愿意被自己所爱的人欺骗的。
  就算他明知道是假的,也得装着很开心得去接受么。
  不让自己所爱的人失望,是两个人相爱的必要条件!
  
  好轻易吃完了,我一头倒在已经铺就了的地铺上,便伸展四肢边翻白眼儿,我心说,哥啊,你说你连我这种饭桶都搞不定,以后有了家室,你能指望她和我一样长着一副猪一样的肠胃吗?
  
  在我的想法里,我们都是要结婚的,这是毋庸置疑的,也是没有选择的。
  虽说那个时候的我还没有给我们这种起码在我看来只能算暧昧的关系很明确的定一个性,但是我不可能接受和一个同性爱人共度一生,那个时候的我还很坚定的觉得,真正的爱情,还是要产生在男女之间,两个男人,只能做兄弟,就算他们之间彼此把对方看的再重,重到唯一的那种地步,依旧只能算是兄弟。
  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这时开始阶段我和秦哲交往的心理底线。
  假如逾越过这个底线,我想我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我是这么想的,但是他,我不敢保证。
  但是我坚信一旦有一个合适的异性出现在他的生活里,我们之间的暧昧,就会彻彻底底的消失掉。我要求自己这样去想,他,和我,应该都是这样,在生活当中没有一个真正符合自己心意的女朋友,而感情上的一些需要,也包括生理上的一些需要,便没有人抚慰和满足。这个时候,我们彼此相遇,建立感情,其实都算是权宜之计,等到生命中可以和自己顺应自然与民意的结成一对的人出现,我们的关系便会一如平常我们身边的人一样,也就没有那些见不得光的所作所为了。
  所以我会想象当我一身西装革履的出现在他婚礼上的时候的场面,他应该身着白色的拽得无以复加的礼服挽着他身边小鸟依人般女孩的手臂,他的妻子应该是那种娇小可人的类型,一定要白,很冷静的那种美,亲友们在旁边起哄,而谢绝了做伴郎的我,则在攒动的人头后边的角落,拿着高脚杯,冲一脸幸福的他轻轻举杯致意,脸上挂满了欣慰的笑。
  这个场景无数次的在我的头脑中出现,甚至有一次还出现在了我的梦里,然而,有一点不同的是,出现在梦里这次的我,在举杯的时候,竟然清清楚楚地产生了一丝妒忌。
  
  这份妒忌让我在睡醒了之后有些毛骨悚然。
  这是我第一次对我和他的感情实质产生了怀疑。
  现在想起这份怀疑,我真觉得有些可笑。
  
  时间回到那天晚上,饭后我的本意是洗洗睡了,但是他非要出去走走。
  走走也好,走走也好。
  既然我心里有些事还想问个答案,那么就利用这个机会,问清楚算了,省得我经常为了这件事儿提心吊胆。
  
  现在想想,问清问不清,不管答案是什么,于那个时候的我而言,应该是一样的不满足。
  人是社会动物,拥有自己的社会属性,人也是自然人,有自己的自然属性。
  作为一个喜欢上同性,但同时又对自己的异性恋生活报有绝对希望的我来讲,这两种属性左右了我身上的一切矛盾。
  假如我问他的结果是他说他拿我当爱人,男朋友,那么作为一个从小长到大相对还比较规矩比较传统的我来说,是必须接受不了的。
  那么多需要面对的事,我根本就没想过去怎样面对,甚至根本就没预备去面对。
  而假如我问他的结果是她拿我当兄弟的话,我就坦然了吗?
  坦然面对我们的过去现在和将来?
  我已经觉得他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了。
  有些事本来就说不清道不明的。
  朋友的关系,就算发展到极致,成为了亲人,可以成为各自的一部分吗?
  你能够容忍一个所谓的朋友和你在夜里发生那些事情吗?
  既然如此,那么我对他,对他的那份感情,究竟应该算是什么呢?
  
  说服自己很难。
  而往往在我们说服了自己之后,却发现有些事情真的难以挽回了。
  
  他租住的房子,就在我们学校旁边。
  傍晚,夕阳已经看不见了,天呈现出灰蒙蒙的色泽,在夕阳落下去的时候,似乎阴天了。
  那个时候,我们学校等于是建在荒野里的,以至于我在和新来的学弟学妹们讲述从前的故事,说这里、这里、那里、还有那里,原来都是一人多高的草地的时候,他们脸上都浮现出了一种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的表情。
  可在我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的的确确就是这样的。
  
  我们在两旁都是葱葱郁郁的大树的路中心,慢慢的走着。
  他没说话。
  那么,我就开口了。
  
  哥……
  哦。
  你说……
  什么啊?吞吞吐吐的,不像你啊。
  ……咳,你说,咱们俩现在算什么关系呢?
  什么关系?你说呢?
  我说,我说的话,你是我哥么,对吧,那我就是你弟弟呗,就是兄弟关系啊。
  你自己这不知道么,那你问我干什么阿?
  
  我真没防御他这一手,自己把自己带到沟里去了。
  硬着头皮,我接着往下说。
  
  嗯……那你说,那你看,我们现在这种关系,这么做,兄弟是这样么?
  
  他站住不走了。
  他扭过头看着我。
  
  风在我俩四周吹着树叶沙沙响。
  阴天的晚上没有月亮。
  也没有星星。

三十五
  
  试过用眼睛说话吗?
  似乎挺难。
  
  用眼睛说话的一种情况是某些事情不方便用语言表达,比如说一位大佬在人头攒动的酒宴上碰到一位漂亮MM而这位漂亮MM仪态端庄绝不像那种水性杨花的风尘女子四周众目睽睽而这位大佬又是一位有身份地淫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在电影电视剧里边经常看到的景象就是大佬一个眼神过去漂亮MM马上会意然后大佬和女子先后借故溜走找间没人的屋子共赴云雨。
  这方面的代表人物,是007占士•邦德,靠着一双极具诱惑力的眼睛摄走了不少佳丽的魂魄。
  四目相对,起码传递了以下几个回合的语言交换,你好吗?我很好。你想做吗?我当然想。有地方吗?跟我走吧。不怕有绯闻吗?靠,谁让你张成这个样子的啊?
  我猜测,只是猜测,这种情况在直人同样活动的场所,也应该是和MB接头的主要途径吧。
  
  另一种情况是,某些情绪实在太复杂太抽象了,我们的语言,已经没有办法去表达了。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只能用眼睛、眼神,以及起辅助作用的简单表情,来表达我们的感情。
  
  那天晚上,在光影渐渐模糊的林荫路上,他用他的眼睛和我说了好多好多。
  我不敢保证我全看懂了。
  但是我应该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们就这样站着对视了大概五分钟,我总感觉在这五分钟里,夜色是从天上压下来的。
  
  最后,他开口了。
  他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我说过的,我爱你。
  第二句是:有的时候,应该把事情想得简单点,我们可能,都把事情想复杂了?
  
  第二句结尾的问号,使我根据他当时的意思加上去的。
  因为我觉得他和我一样,并不确定我们当时面对的是一些什么。所以他和我选择了相同的路,就是不想。不去想这是什么,不去想这是为什么,不去想这是为了什么。不想未来,只想现在。
  所以我说:我明白了。我也是这么想的。你放心,我以后不问了。
  
  我确实觉得我自己明白了。
  我当时有种释放了的感觉。
  因为他和我是一样的,从前虽说我也这么想但是没有得到他的亲口证实,在我得到了他这样的答复之后,我忽然发现我们两个真的都有些可笑,何必把精力放在爱情的性质上呢?既然大家相爱,就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吧,一直走到幸福的尽头为止。
  男人和男人在一起,有了互相爱慕的感情,虽说在外人看去是大逆不道,我们为什么还非得往这个方向去想?在我们还是几岁的孩子的时候,我们会光着屁股满大街乱跑,可那个时候我们丝毫不觉得羞耻,原因是我们根本不知道我们做的事情是什么。
  现在的我们,也可以这样做啊,虽然我们不是小孩子,但是我们在这件事上,就可以先把自己当成无知的小孩子阿。
  
  那么,总结一下,第一,是他和我一样,对自己目前的所为,一样是布满矛盾的,这解决了我的第一件心事,我们应该从实质上讲,都不算同性恋吧。第二,是我们可以这样走下去,今朝有酒今朝醉吧,世事无常,考虑多了,也未见得是有用的。
  
  这似乎是我从那天傍晚,领悟到的心得。我似乎可以捧着这两条心得,开开心心的和我哥读过我们的大学生活。
  
  我之所以用了两个似乎,是因为后来的事实证实,我错了。
  而且错到家了!
  
  但是那天晚上,我确实很兴奋。
  后来的雨如约而至,闷热的天气一下给浇了个透心凉。
  北方,或者具体地说,我们家那儿有这样的好处,夏天不管再闷再热,一场雨下来,你马上就觉得,秋天来了。
  我拽着他在雨里这通儿跑啊,直跑到我当初军训会操的体育场上。一片空旷,只有雨落下的沙沙声。
  我说,来,我单独给你打套拳吧,都快一年没打了,要忘了,对了,单独欣赏我表演的除了我妈,只有你啊。
  说着我一把把衣服扯掉,光着膀子动起手了,一二三四,拿出了当初那股子虎劲儿。
  我不是为了给谁看,我就是单纯的兴奋和开心,我这人就是这样,兴奋和开心统统挂在脸上身上,没城府,阅历浅,不成熟。
  
  打完了之后,我就地又打了两个滚。
  雨里光膀子真爽阿。
  我觉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轻松。
  像长了翅膀一样。
  
  他一直站在旁边看我,当我在地上预备做两个亨利式的滑翔动作的时候,他过来干预了。
  好了好了,还闹,小孩子一样呢?你不怕着凉了阿?
  
  说着他捡起我丢在一边的衣服,用力的拧了拧,走过来要给我穿上。
  闹得差不多了,也该回家了吧?
  好!回家!
  
  我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脑袋上的泥。
  哥——
  我忽然说。
  什么?
  抱抱我吧……
  
  这是印象里,第一次我先要求的拥抱。
  他怎么会拒绝呢?
  
  照旧,他抱着我,紧紧的箍着我的背,我依旧用我短短的湿透了头发顶着他的下巴。
  他说,你冷吗?
  我说,你在这儿,我就不冷啊。
  他说,好了好了,咱们回家。
  我说,好了好了,我跟你回家。
  
  我觉得很暖和,这是在他这学期开始前和我说出他的感觉之后,我第一次在他身边感觉到了这么轻松的暖和。我总觉得,我们的爱,承受的东西太多了。当然,我说的不单单是我,而是所有的同志们,你们是不是也觉得,在我们的爱里面掺杂太多的和世俗偏见名声有关的事情,让本来是神圣的爱,变得如此沉重呢?
  即然这份爱,还没有对我们的生活带来负面影响,就让这爱,来得轻松一点吧。
  
  想通了这一切之后,我觉得,我们之间的爱,骤然轻松了。
  没有了那些我们给自己强加上去的种种压力和束缚,我们爱得忽然很单纯,因为我们本来就该爱得很单纯。
  
  虽然这份单纯,持续的时间那么短。
  那么短……

三十六
  
  那个疯到可笑的夜晚过去之后,我自然而然的发烧了。
  浑身发烫,脑袋发胀,眼皮发沉。
  夏天感冒是最倒霉的一件事情。
  他当然是第一个知道的,早上起床的时候,他很自然地把嘴放在我脑门上,于是就被吓着了。
  这么烫!他说,然后跳起来就开始穿衣服,穿得火急火燎的。
  我说,哥,我没事儿,几点了?
  7点半吧,你等着阿我给你买药去,饿了没?没饿我回来再给你做饭吃……咳……还是我买给你吃吧……怎么样,喝水吗?
  我不以为然地说,没事儿,我不饿,用不着买药,我睡一上午就过去了,边说着我还像电影里面的英雄人物一样挤了个微笑出来。
  行了你可别开玩笑了,这也不是什么小事儿,我怎么也不能让你在我这儿吃苦阿,等着我,我马上就回来。
  从起床到出门,一共五分钟。
  顶着乱蓬蓬的头发,牙没刷连没洗,似乎也没穿袜子,就这样他跑出去给我买药。
  假如这个时候我碰见他,我会给吓死的。因为他这个人,从来都是干净利索,狼狈这个词在他这儿就和幼稚一样,是永远都用不上的。
  他曾经和我说过,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的事儿让我从容不起来。
  所以我觉得,假如我们住的没这么高的话,他从窗户上直接跳出去,也没什么值自得外的。
  也就是说,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我已经习惯了他对我的这种感情,再也没有了当初的那份局促不安,非凡是经过了前一天晚上的交流之后,我接受起这份感情来,终于可以觉得气吞山河般的仗义。
  
  20分钟之后,他回来了,大包小裹的,真不知道这荒郊野外早晨七点多他从哪儿搞来这么多东西的。
  试了体温,吃了药,又吃了饭,我继续卧床,他在我旁边坐下来,长舒了口气,然后扭过头看我。
  看了一会,我没出声,他自己笑了。
  我说,你笑啥?好玩儿阿?
  他说,没有,我笑的是你小子都烧过三十九度了,怎么还吃得下这么多?
  我说,你就直接说我是饭桶得了。
  他又看着我,说,还逗,好受点没有?
  还那样吧,其实没什么事儿,你还不信。
  还没事儿?脸都烧红了,赶紧睡觉吧。
  呵呵,你给我唱歌啊,唱歌我就睡。
  我?你这么大了睡觉还得哄啊?
  不是哄,反正你唱不唱吧?不唱我就起床了阿,我踢球去我。
  你还威胁我啊,行了行了老实躺着吧,我给你唱,我给你唱: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快点儿开开,妈妈要进来……
  我笑了,发着烧一笑非凡难受,会把脑袋笑得一跳一跳的疼,但是没办法,实在控制不住了。
  我说,你傻死了,简直了,这个不行,换一个别的!
  他想了一下,又开始唱: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
  停!这个也不合格,什么啊,现在哪还有一分钱啊,换,等会儿唱,说清楚了阿,我爱北京天安门门军号哒哒吹什么的都别唱了,两只老虎也不许唱!
  他咬了咬嘴唇,一脸很认真的表情,似乎在思考,思考了之后他开始唱:葫芦娃葫芦娃,一根藤上七个瓜,天不怕地不怕,啦啦啦啦啦……叮当当咚咚当当……
  我真的忍不了了,两只手捂着太阳穴,笑得眼里直冒金星。
  他忽然也意识到我目前的身体状况似乎不能笑得太狠,赶紧住了嘴,往我脑袋这边凑了凑,把一只手放在我脑门上,说,不闹了不闹了,我就说你没病,病了也不好好歇着,赶紧睡觉。
  我好轻易缓过来,说,我睡觉,你唱歌。
  他颇无奈的叹了口气,用原本在我脑门上的手轻轻摸着我的头发,开始唱:
  
  盼望你没有为我又再渡暗中淌泪
  我不想留底,你的心空虚
  盼望你别再让我象背负太深的罪
  我的心如水,你不必痴醉
  哦你可知,谁甘心归去
  你与我之间有谁
  是缘是情是童真,还是意外
  有泪有罪有付出,还有忍耐
  是人是墙是寒冬,藏在眼内
  有日有夜有幻想,没法等待
  
  ……
  ……
  
  我是被我妈的电话吵醒的。
  昏昏沉沉中,我睁开眼睛,他正拿着我的电话,看见我醒了,就把电话递给了我。
  我妈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我说我再在学校住两天的。
  我妈说为啥呀?
  我说我得帮导员办点事儿,办完了就回去。
  我妈说那办完事就快回来吧,我刚望你们寝室打电话没人接阿,你怎么声儿不对啊,睡觉呢啊?
  我说是,我没在寝室,这两天我在我们导员办公室住呢,方便工作嘛,早晨干活儿起太早了,我眯了一会儿。
  说着我冲旁边的他吐了吐舌头。
  我妈说哦,那你自己注重点啊,别累着了,办完了早点回家。
  
  挂断了电话,他边把手机从我手里接过来边冲我挑了挑大拇指,说你真厉害,病着撒谎都这么从容。
  我说和你学的阿,要不你让我怎么说阿,说和你住一起那?对了,刚才我要是再晚醒一会儿,这电话你是不是就接了阿?
  啊,是啊,我可不就接了呗,他摆弄着我的手机,说。
  我靠,那你咋说呀?
  我就说,就说我是你哥呗?你妈又不是不熟悉我。
  哦,然后你再说李挺住我这儿呢,病了,发烧呢,嗯?
  对阿,实话实说么。
  呵呵,那我妈问我为什么在你这儿你怎么说阿?
  我就说你上我这儿串门了么。
  你看看你还说我,你这不也撒谎了么。我是来串门儿的阿?
  呵呵,不是串门儿,难不成你过门儿了?
  我抬脚踢他。
  又来了又来了,说说你就动手,我还是觉得你没病,好好躺着,把被往上盖盖,你不想好了是吧。
  我还是比较听话的,说不闹就不闹,其实我也真的是有点闹不动了。
  过了一阵,他说,你和你妈怎么说的?哪天回家啊?
  两三天以后吧,我说。
  嗯……要不再多住两天?他试探着问。
  我也想多住两天,可是不行啊,我妈管得严么,到时候她杀到学校来我就废了。
  哦,唉,真是的……
  没什么可“唉”的啊,以后机会有的是阿,只要你还在这住,我随时都可以来么。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有些事请不能把话说得太早。
  我们总会觉得有些事可以重新来过,可以重新来过,可以重新来过,这次错过了还有下次,下次错过来还有下下次,因为在我们目前看来没什么不轻易的啊,抬抬胳膊伸伸腿都可以做到阿。
  
  人生的环境是千变万化的,今天轻易,未必明天就轻易。
  
  那怎么办?
  
  珍惜现在呗!

三十七
  
  说得虽然是三天解决问题,但是我和我妈又多商量了两天。
  我是第二天的晚上退烧的。
  看他忙活了两天,我觉得应该让我健健康康的把这两天还给他。
  可惜,我也只能做这两天的主,他也知道,所以他说,他很知足。
  可是,我不知足啊。
  
  回家的时候,我答应他经常来看他,经常找他玩儿。
  他把我送到了车站,离别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跟在我后边跳上了车。
  找了个并排位子坐下,他在我耳边说,我把你送到家我就回来,多呆一会是一回么。
  我说,那也好,然后我再把你送回来,你再把我送回去,我再把你送回来,你再把我送回去……
  他没笑,看着我把这话说完,把眼睛转向窗外,然后在座位的掩饰下,轻轻地握住我的手,用手指头轻轻搔着我的手心。
  
  ——怪痒痒的,也怪舒适的。
  
  整个假期,我们在一起的机会还是挺多的,究竟那个时候我已经20岁了,虽说家法依然,但是已经有了不小的自由,只要晚上回家睡觉,时间早点晚点都无所谓。要知道我当年也是被严防死守过来的,我妈能够不限制的正常时间的活动已经实属不易,夜生活?还是老老实实躺在床上做梦吧。
  我们偶然一起去逛街,不过大部分的时间是他约我吃饭。我逛街的目的性太强,基本提前三天就想好了需要买什么,到时候一阵“咔咔咔咔”,30分钟全部搞定,他则属于完全逛氛围的那种人,买什么看什么倒在其次,换句话说他的目的就是为了在人群里走,只不过地点碰巧是在街上而已。
  所以我们更多地在一起的时间,还是用在吃饭上。
  中国人最喜欢用吃来交流感情,好多小资们现在培养出来的靠咖啡打牌杀人游戏培养交情的方法都是舶来品,不是原装的。
  饭越吃越少,感情越吃越深。
  这话是我现在的老板告诉我的。
  
  除却和他在一起之外,我的生活依旧,这是我大学的第一个暑假,同高中比起来最大的区别就是这一次这个暑假是完整的,没有被家长会辅导班提前开学补课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搞得支离破碎,而感情又有了存放的地方,这个地离自己又不太远,真是快乐似神仙。
  现在我可以很肯定地说:这是我从有了放暑假的这个权力起,直到失去放暑假这个权力止,过得最舒坦、踏实以及快乐快乐地暑假。
  快乐得像傻子一样。
  
  另一件让我极其开心的事,是我又在生活当中,找回了当初那个久违的木头。
  在我回家的第二天,我接到了木头的电话。
  他竟然找我出去踢球。
  要知道,我们已经有差不多一年的时间没有像从前那样自己出去找乐子了,还记得上个寒假吗,互相在各自的视野里失踪,已经渐渐地为我们所习惯了。
  在犀利的阳光下,我看着在我前面跑得还挺潇洒木头,觉得我从前的生活,又回来了。
  这种感觉在我们高中足球队的一次聚会上达到了极致。
  
  那天我们的对手是木头他爸给联系的他们厂的足球队,大叔们一个个腆着大肚子跑来跑去,执着之余也挺好玩的。
  感觉上大伙在大学头一年似乎都没什么变化,或者说是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圈子里都把自己装点得没有什么变化,一切照旧,包括我们在场上表现出来的作风和习惯,比如依旧强悍积极的我,以及依旧娴熟潇洒的他。
  最终结果我记不太起来了,似乎不是五比三就是六比三吧,我们给大叔们也留了点面子,木头还颇为讨好的进了个乌龙,面对我的嘲笑,他表现得还和以前一样,满不在乎同时又毫不示弱。
  我觉得一切都回来了。
  大家的感觉也差不多吧。
  在比赛结束我们在场边脱光了膀子喝水喘气的时候,当年我们校队的老大在我和木头旁边坐下来,两只手搭在我俩肩膀上,说:挺子,木头,嘿嘿,你俩还那样儿,一点都没变,你看看我肚子上这肉,哈哈……
  我笑了,抬起头看着木头,忽然发现他也在看着我,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有一个简单的碰撞,但是我们谁都没有躲开谁。
  ——这才是应该范畴里的我们,就似乎去年一年那些个猜疑顾忌和莫名其妙都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其实木头是个挺帅的小伙儿,上学期的长头发被他剪短了,上边挂着亮晶晶的汗珠,整个人的气色和在学校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最显精神的还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滴溜圆。其实从大致轮廓上来说我们俩应该算是一型的,但是木头比我白和瘦,对足球的痴迷程度不亚于我的人晒不黑,这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件事儿,另外就是木头长得比我要秀气,五官更精致一点儿,所以有些衣服他穿得我就穿不得,有些发型他留得我就留不得。换句话说假如在演艺圈内部,他好好包装包装可以去演一些偶像剧,比如《斗鱼》之类,我充其量只能在《激情燃烧的岁月》或者《亮剑》当中打打杂,演个哨兵甲勤务兵乙通讯员丙什么的。
  我曾经和我哥说起过我和木头从前的事儿,说我们从前怎么怎么好之类的,他听我们过去的那些事儿也挺开心的,但是,从来就没就此作过什么评论。
  感觉上他很少评论我过去的事情。
  这也正是他“狡猾”的地方。
  爱一个人么,爱的是他的现在,过去的好不属于你,过去的不好同样也和你没关系,就踏踏实实地着眼现在,是很明智的对待爱情的心态。
  
  当天晚上,我们自然又出去畅饮了一番,虽说我已经努力的在心里遵从我哥的劝告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是一年没见的老同学们在一起,太矫情了人家会说你装犊子的。
  
  整晚,木头都坐在我旁边,我们说了好多话,搞得大伙总说我们搞小团体孤立大家,还说两个大老爷们饭桌上嘀嘀咕咕得像两个娘们儿。
  其实我们没说什么,就是这一年各自憋在心里一直想和对方说又一直没机会说出来的话,当然我把我情感上的那些经历都隐去了,有些事说得有些事说不得,这和朋友之间的亲密程度是没有关系的。即便和最好的朋友一起,我们也都回有隐私,这是不言自明的。
  我是这样,你是这样,木头,应该也是这样吧。
  
  所以我说,老朋友在一起,变或不变,都是你用肉眼看到的。他所经历的一些不想让你知道的事,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你会以为曾经的他和现在的他,都是一样的。
  那我问问你,曾经的你,和现在的你,是一样的吗?
  
  推己及人,我们能想通好多事情。

三十八
  
  那天晚上,唯一喝多的人,是木头。
  过量饮酒除了会对生理上产生种种不良影响之外,还会造成两个比较严重的后果,第一,是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第二,是不知道别人对自己说了什么。
  快散伙的时候,木头一只手揽着我的脖子,另一只手扶着一只杯子非要大伙齐唱一首高中集体学的《毕业歌》不可,不唱都不行,不唱他摔杯子,谁不唱他就作势往谁脑袋瓜子上摔。
  大伙都挺开心,也就从了他,木头捏着根筷子指挥,唱到兴起把筷子当了鼓棰儿,两下就给敲飞了。
  我看不能让他再这么闹下去了,就张罗着算帐。
  木头不干,瞪着眼睛看我,说怎么挺子,你不想和我……们大家伙在一起阿?
  我说得了得了来日方长,你看你喝的那个熊样儿,再说也晚了,饭店都要打烊了,以后有机会在喝呗。
  大伙都说对,老大说别以后了,明天都上我家打麻将去吧。
  木头还说不行。
  我说行不行都得行,老大你们甭理他,你们先走,这小子撒酒疯呢。
  木头说,李挺你他妈说谁耍酒疯呢?你给我说清楚!
  我说好了好了,我耍呢,我耍呢,大伙都能看出来我耍呢,走吧,咱回家好吧?
  木头没说话,我一看差不多了,就把他的一只胳膊往我肩膀上一搭,在门口和哥们们依依惜别了一阵,看着他们乘着出租车一个一个的消失在夜色里,不一会功夫,霓虹灯下就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我扭头看了看他,发现他脑袋正靠在我肩上,闭着眼睛半张着嘴巴,呼噜都快起来了。
  这小子,还真他妈会找地方。我在心里笑骂了一句,然后用膀子掂了掂他的脑袋,同时伸手拦车,上车走人。
  看来我得把他送回去了。
  以前我办过这种事,说实话送木头无所谓,但是面对木头爸妈的热忱实在是一件让我有点打怵的事情,所以我决定让车开到他家楼下,然后把他弄醒,让他自己上楼去。
  可是,当车开到他家楼下的时候,我发现这个计划是不可能完成的。
  因为木头已经站不起来了。
  费了半天劲,忙了我一头汗,这小子基本上处于一个人事不省的状态,我甚至下狠心使劲拍了两下他的脸,还是无济于事。
  没办法,只好把他架回去了。请司机师傅帮忙把他从车里拎出来,发现架也不行,因为他两条腿一点儿劲也不使,于是,只得再请司机师傅把他放到我背上,把他背回去。
  临走之前司机师傅说,你说你们,小小孩儿喝这么多酒,这到以后可怎么办,以后控制点儿,别这么瞎的瑟了。说的时候,一脸假如我儿子要这样我就打折他腿的表情。
  我忙冲他道了谢,转身往他家黑漆漆的楼洞里走去,走了两步,我感觉木头的身体在往下垂,我就往上稍稍掂了掂。
  这一掂,我忽然觉得木头在配合我,而且,两只手似乎也使上了劲儿,累得我都有点喘不上来气了。
  你到底是醉还是没醉啊?
  我心说。
  你这时候要是做梦玩儿摔跤什么的,不得把我勒死啊?
  
  他们家住五楼。
  在三楼拐角处,我歇了会儿,心说他妈的这破楼还号称什么什么罗马城雅典城那,楼道里连个灯都他妈不好使,还有,你个破木头桩子,成天吹牛叉自己是花样美男,哪有你这么沉的花儿啊?累死老子了!
  最后一句我没忍住,说出声来了。
  这个时候,耳边悠悠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有电梯你不坐,你他妈傻呀?
  假如我那天滴酒未沾,我可能会给吓死。
  即便这样,我还是感到头皮一阵发麻,腿肚子一阵发软,差点儿没站住。
  那个声音在我耳朵旁边扑哧一声笑了。
  我才回过神来,把我身后那个东西往后一摔,回过头就骂,你他妈有劲没劲?耍呢啊?唱戏呢啊?
  木头俩忙向我道歉说,别介别介,我要是不装醉你能把我送家来么?我没别的意思,挺子你别生我气,我就是想和你多呆一会儿。既然来都来了,今天晚上你就别走了,咱俩好好唠唠,我有一肚子话想和你说呢。
  其实我真没怎么生气。
  和木头,我生不起来气。
  我说过了,他是那种性格非凡好的人,而且干什么事儿给你的第一感觉都非凡无辜,认错态度又永远都那么好,和这样的人生气,只能主观上考验你的恻隐之心客观上显示出你的理不让人极没风度。
  当然,我得做一个姿态,我用右手手指戳着他的肩窝说,你小子以后要是再敢跟我玩儿这套,我就把你活埋了。
  黑暗里,木头给我鞠了个躬。
  
  开门的是木头妈,一阵暴风骤雨般的拍拍打打,不是责备的那种,基本都是爱抚。
  木头是他们家三代单传的男孩儿,他们于家的香火就指着他继往开来,因为有了木头,木头妈在木头奶奶家那边的地位仅次于二老。
  我拿这事儿不止一次的开木头的玩笑,我说你看看,你们家几代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你不考虑考虑保个二奶三奶四奶什么的啊?
  木头说不行,我们家法很严厉的,男盗女娼这种事儿还是你去尝试吧。
  其实在非凡情况下国法都可以开后门儿,何况区区家法呢?
  
  木头妈爱抚完木头之后,又预备爱抚我。
  木头妈是幼师出身,我们在她这儿永远都是小朋友小底迪,都得哄着来。
  在她拍了我俩下脑袋,预备进犯我的脸蛋的时候,木头在旁边阻止她,说妈李挺今天在咱家住你给他找床被,再找套睡衣。
  我补充说再帮我给家里打个电话,我妈不知道我在这儿呢,您给她打电话她就放心了。
  在我妈那儿,家长说的假话比孩子说的真话都管用。
  木头妈应声而去,木头给我找拖鞋穿。
  我说你让你妈那睡衣干啥呀?我不穿睡衣。
  木头把鞋扔在我脚下,抬头看着我说,那你睡觉都穿啥呀?
  靠,大老爷们儿睡觉都光着!我逗他。
  木头脸还真红了一下,说净扯,野人睡觉才光着呢,快进屋,妈,妈,洗澡水烧好了吗?
  我跟在他后边进了屋,木头家挺大的,但是最大的房间归木头一个人住,木头爸妈的双人卧室都没木头的房间大。
  我不是第一次来他家玩儿了,但是留宿,是头一回。
  所以轻车熟路,我自己先钻进了木头的房间,把T恤一脱,往床上一躺。
  刚躺下,木头妈就进来了,我连忙坐起来,想到自己没光着膀子呢,有点尴尬,不知道说什么。
  木头妈看着我的熊样笑了,说没事儿躺着吧躺着吧,我给你妈打完电话了,放心吧,木头在旁边换衣服呢,一会就回来,完事你俩洗洗澡,这是水果,不够吃让木头给你接着洗,我就不管你俩了,晚上早点儿睡觉,别光顾了玩儿,啊。
  我点点头,目送木头妈出门。
  我心说,木头这小子,怎么换个衣服还得躲着我啊?
  我联想到刚上大学那阵儿他说什么也不肯和我们一起洗澡的事儿。
  这小子是不是有什么缺陷阿?想着,我把水果放在桌子上。
  桌子上摆着木头小时候的照片,看样子大概三四岁吧,咧着大嘴笑着,傻乎乎的非凡可爱。
  我俩小时候比现在像,换句话说人小时候都有几分像么,只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相似的地方越来越少罢了。
  就像我和木头,相似的地方,似乎就越来越少了。
  不单单是长相。
  也包括其他的一些事情吧。

三十九
  
  木头穿着一件黄色格子的睡衣出现在我面前,领子上一边还画了一只小熊的脑袋。
  我靠,真清纯!我一步蹦过去扯他的袖子,说,咦,这是啥材料的?摸着手感真好,太后格格什么的的都穿你这个吧。
  对了,你不知道么,我们家都是封建社会的遗老遗少,我祖爷爷是顺治年间……
  得了,又来了,不扯淡你能死啊?我随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拎出个大头梨,狠狠的啃了一口。
  他把电视打开,把遥控器往我旁边一扔,说你自由发挥吧,我去洗澡,完事你洗。
  说完转身出去了。
  我两口把梨啃得就剩下根把儿,按着遥控器从头到脚溜了一遍,在这里我解释一下,我吃水果但凡是核儿可以往下咽的我基本不往外吐,木头知道这一点,他总笑话我说我要是吃人的话肯定不吐骨头,我倒没有那么远大的志向,我就是觉得吃吃吐吐的实在麻烦。
  中心五号似乎在转德甲,要么是意甲,反正是强弱比较分明的比赛,没什么悬念可讨,我把遥控往床上一扔,往电脑桌前一坐,开电脑,上网。
  木头的电脑桌面是我们高中足球队的全家福,这是让我比较意外的事情,我电脑的桌面不是球星就是电影海报,偶然也有几个漂亮MM,这小子倒真有良心,怪怀旧的。
  全家福上,大伙身着皇马客场队服,远看就像一团黑云。木头和我挨着,搭着我的肩膀,笑得青春无敌。
  年轻就是帅气,这话不假。
  我不自觉地笑了笑,然后开Q,我想看看有没有我哥的留言。
  果然,他的猪脑袋头像在那一闪一闪的,说的大概就是那些天天都说一遍的事儿,我想你啦好好吃饭早点儿睡觉之类的,这种话喜欢的人说一万遍不嫌多,没感觉的人说一遍就觉得罗嗦,因为甜言蜜语的意义不在于说的是什么,主要在于是谁说的。
  回两句吧:我也想你,我在木头家玩儿呢,呵呵。
  说完了,我正预备把Q关了玩fifa,忽然发现他给我回话了。
  我靠!我看了看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十一点多了。
  我回复:大哥,都几点了还没睡觉那?
  哦,我在网吧查了点儿东西,刚要下,发现你来了。
  可真逍遥,是不是?
  哪有你逍遥阿,大晚上不回家,跑人家木头家里去潇洒。
  呵呵,也不行。(我没敢多说话,言多必失,究竟今天喝了点酒,让他知道不好办)
  对了,这两天有时间吗?水上公园游泳去?
  看看再说吧,我排一下档期。
  ……
  说到这儿的时候,木头进来了。
  嘿嘿,挺自觉的嘛,和谁聊天儿呢?我看看我看看。
  我出手还算快的,迅速关了对话框,但是旁边的操作窗口还在,我哥的头像在上边一闪一闪的。
  呦,还不让看,你说你……唉……孩子大了……,他在我旁边坐下,看了看屏幕,然后一脸遗憾的拍我的肩膀。
  我冲他笑笑,说没什么,一个朋友约我出去玩儿。
  他耸耸肩膀,说我也没说什么呀,你赶紧聊吧,完事儿赶紧洗澡去,等你决实况呢,不削死你才怪呢。
  我连忙和我哥说我得下了,然后匆匆关了Q。
  木头正在旁边接ps2的线,没看见我一脸的通红和满脑袋的汗。
  要是被木头看见了我们的对话,恐怕这小子就不能在惦记着玩儿游戏了。

洗了澡,心情也稳定了点儿,心里忽然有一种冲动,就是想把这件事原原本本的经过统统说给木头。
  我相信好多人在自己喜欢上同性的不同阶段,都会时不时有这种极强烈的倾诉欲望的。
  我们所坚持的是一件不好和别人共享的事,是一件经常带给我们矛盾和动摇的事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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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晚了。
  我当然不让,好不轻易赢一场,你就想不玩儿,我前边六场那面子往哪儿撂?
  木头叹了口气,又坐下了。
  下一场我又赢了。
  再接再厉又赢一场。
  连赢到第五场的时候,木头看看表,拧了拧脖子,说,行了吧?我不行了。
  我一看也差不多了,也就捡了个台阶下,我嘿嘿笑着拍着他脑袋说,怎么样?现在的哥已经不是当年的哥了。
  木头冲我吐了吐舌头,说,好,你厉害,一直不都是你厉害嘛。
  我心满足足的领了这句明显带着讥讽的话。
  
  在木头面前,我偶然也可以不要脸的。
四十
  
  关灯了阿?在我钻进被窝之后,木头说。
  嗯。我说。
  屋子里黑了下来,月光从窗帘上过,在地上和床上投下了窗户的轮廓。
  木头也是银色的,看上去像一尊雕塑。
  木头的床是张双人床。
  他缓缓地移动到床上,在我身边,缓缓地躺下。
  我翻了个身,把脸冲向外边,瞪着眼睛看一个好朋友睡觉,我似乎还不大习惯。
  木头也翻了个身,轻轻地,但是我还感觉到了,我们俩都没说话,只有钟表嘀嗒嘀嗒的,和我们的心跳声暗合。
  我脑子里闪过了他作电脑屏保的那张照片,想着我们过去的那些事儿,慢慢地努力模糊自己的意识。
  假如木头知道我现在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的话,他还会和我共处一室同床共枕么?
  我不太敢想。
  那就不想了吧。
  
  脑子里有斗争的时候非凡轻易失眠。失眠的时候耳边就会有一个声音,一遍一遍地说,别想了,想也没有什么用,快睡吧,这个声音由小渐大又由大渐小,反反复复吵得人心烦意乱,在这个声音的监督下,我们脑子会愈发的清醒,会感到睡眠离自己越来越远。
  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我还是醒着的。
  心烦意乱,就口干舌燥,我静静欠起身去摸床头桌上的水杯。
  这个时候,木头的声音在我旁边响起来了。
  
  挺子……还没睡呢?
  这小子也没睡着。
  嗯,是啊,我喝了口水,接着躺下,说,我这人冷不丁一换地方睡不着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你也没睡啊?
  木头叹了口气说,我心里有事儿,睡不着。
  不大个人儿哪那么多心事儿?我对他说,其实也是对我自己说的。这个年龄的我们,经常分不清自己算成年人还是孩子,换句话说,孩子就应该没有心事了么?
  木头没回答我,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挺子,我……想和你说个事儿。
  哦?说吧,反正我也睡不着,明天早上你妈别叫咱俩就行。我把头转过去,对着木头的脑袋。
  这个事儿,其实我一直想和你说,但是我一直都没想好怎么和你说……
  你小子,又整什么事儿呢?和我还有什么想说不想说的啊?想说就说,不想说,反正也睡不着,咱俩再决会儿实况。带着点不耐烦的口气,我说。
  沉默了一阵,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这口气吸的可真深啊,我能清楚地看见他的胸膛高高地挺起,又重新现在软塌塌的床垫里。
  李挺……我……有朋友了……


嗯?真的?我一骨碌爬起来,好啊,你个破木头桩子,你隐藏得可真深啊,真是高人阿,怎么不告诉我呢?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真的,大概……就是上个学期开学之后的事儿……
  我靠!王八蛋!这事儿你瞒了我整整一个学期?怎么不早说阿?哪个女的这么不开眼阿?甘心情愿跟着你这么个破木头桩子?我看别是图你的财吧?哈哈!她是谁?我熟悉吗我见过吗?这么大事儿你也不和我商量商量,你不怕让女流氓给骗了阿?是咱们高中同学吧?是李欢吗?要么是严羚?我早就看你和她不对劲儿,不过木头哥劝你,好马不吃回头草阿!嘿嘿,啥时候领出来让哥看看阿?你和你妈说了没有呢?恩?你们家这不就快续上香火了,哈哈,你奶奶爷爷要抱重孙子啦!唉你说话啊……
  我像念绕口令一样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说得眉飞色舞,我发自内心的替他兴奋,木头是我的亲哥们,亲哥们有了着落,我能不开心得像中彩票了一样吗?
  
  又是半天,木头没有说话,一个人躺在那儿,两只手枕在后脑勺上,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连表情都没有。
  我靠!装死啦?!有话你说呀?你能不能别这么婆婆妈妈的?吊我胃口那?大哥我求求你了!你是不是男人啊!?
  木头忽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了,因为我坐的离他比较近,这下我俩差点脑袋撞脑袋。
  两个人,面对面,就差贴上了。
  但是木头的眼睛,望着的是我身后的窗。
  窗户上,有月亮的颜色。
  
  他慢慢的开口说:我是男人……
  
  ……但是我的朋友,也是个男人!
  
  黑暗中,我觉得有人给了我脑袋正中心一拳,打得我天旋地转,甚至不自觉地用手撑了一下我身后的床垫,否则的话我觉得我会仰面朝天倒下去。
  
  木头喜欢男人!
  木头也是同性恋?!
  ——为什么,要加上一个“也”字呢?
  
  我们的世界再度陷入了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虽然我的心里,正在经历一场山崩地裂。
  
  过了一段时间,木头开口了。
  挺子……你恨我吗?假如你觉得讨厌我,你可以现在就走。不过你放心,我是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我只是希望……我们还能做兄弟!
  
  木头阿木头,这是为什么啊,为什么你要把这件事告诉我呢?你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吧,其实我,也有这样的一个人在身边啊,我假如讨厌你的话,那么我将怎样面对,面对我自己,和以后我自己的生活啊?
  
  这些话,移动到了我刚刚因为震动而凝固了的脸上,只变成了三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是个同性恋,这就是为什么。
  这句话从他嘴里一说出来,他的口气忽然变得很轻松了,而且从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他的整个人,似乎都轻松和从容了许多。
  
  但是我没法从容,脑子里一片狼藉,使我狼藉的包括对木头是gay的震动和不愿相信,也包括我对自己的再一次怀疑,和无法面对他这份坦诚的羞愧,还有其他的好些情绪,但这已经超出我语言描写的能力范围之外了。
  
  又沉默了一阵,不过这次看上去似乎木头在等待我情绪的稳定。
  接着,他说——
  其实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性取向的事儿,我说了不算,其实我从小喜欢的就是男人,大概从小学四五年级起吧,我就愿意……咳,不说了,反正都是以前的事了,没有人诱惑我,没有人引导我,说引导也是我自己引导自己的,以前小,不知道,等上大学的这个暑假,我妈答应我在家上网了,我才在网上大概知道了我这是怎么回事儿,原来这个世界上天生就有两种男人,一种喜欢你们这样的女人的男人,另一种就是我这样的,喜欢男人的男人……
  
  怎么说呢,其实我从高中起,就一直喜欢一个人,一个男人,原来我并不知道这种喜欢叫做喜欢,我以为只是哥们兄弟之间的好感罢了,可是在我接触到了这个圈子之后,我明白了,这不是哥们之间的感情,也不是喜欢,这叫做爱。
  
  我觉得挺希奇的,在接触这个圈子之后,我忽然敢面对好多我从前想不通的,不敢面对的事情,我很快就接受了我是这样的人的这个现实,我甚至忽然觉得从前自己朦朦胧胧缩手缩脚的真他妈可笑,太他妈搞笑了,哈哈!
  
  但是,虽说我想通了这一点,但是更让我痛苦得还在后边等着我,那就是我知道这个我爱的人并不爱我,这很矛盾,他不是和我一样的人,不是我这样的人,我怎么能奢望他接受我呢?
  
  ——他看了我一眼,接着说。
  
  更让我难受的是,这个人有着双重身份,除了是我爱的人之外,又是我的好哥们好朋友,他一直以这个身份在我身边出现,你说我怎么面对他啊?
  
  你可能说,你也可以和他做哥们做朋友阿,可是在我不知道事实的时候我可以这样做,在我知道了事实之后我骗不了自己了,呵呵,覆水难收了,回不到从前了。因为在明白这个以后,我天天脑子里边都是他,他的表情,他的声音,他走路的背影,反正无时无刻不出来在我眼前乱晃,而且,而且我总不自觉地对他有一种,嗯,一种你应该不理解的感觉,一种欲望吧,呵呵,你也知道的,原来咱们一起看A片么,就是那种感觉,不过你们看的是女的,我看的是男的,呵呵,这个人在我眼前出现的时候,我就会有这种感觉,你别笑话我,真的,非凡是他光着身子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比如踢球或者夏天去我们寝什么的,我都会有这种感觉,我觉得他的身体对我非凡有吸引力,没办法,男人么,都这么大了,呵呵……
  
  但是,怎么说呢,他一直对我没什么感觉的,我知道他不可能对我有感觉的,他是个正常的男生、男人,我的爱是永远不会有结果的,所以我那个时候非凡难过非凡痛苦,我觉得我可能不会再有找到我真爱的希望了吧,应该是吧,尽管如此,面对他对我的一丁点冷淡和漠视,我还是觉得自己的心里像刀扎一样疼,像刀绞一样疼,那个时候真是暗无天日阿,呵呵,这个你应该了解吧?
  
  我不能害了他,那我就让我自己受苦吧,谁说的来着,爱一个人,就让他幸福么,所以,我觉得,与其这样,不如就让我来承担这一切吧,挺子,你明白我说的这些么?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了解我么?你知道,我说的这个人是谁么?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但是我混乱的脑袋里面已经有了答案了。
  
  ——在黑暗里,他盯着我说:
  
  挺子,这个人,就是你!

四十一
  
  这个人,是我。
  我早该知道这个人是我。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时候那些事,假如事先知道答案的话,可以很明显的看得出来,木头对待我的那些反常,可以被理解成为,是爱情。
  
  不知道的时候可以面对,知道了之后,还可以面对吗?
  
  ……恩?挺子,你在听我说吗?木头问我。
  我在听,我一直在听,而且我努力的想听懂,想让我平静下来。因为我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想些什么,应该说些什么,应该做些什么。
  这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我曾经一直在猜测我和木头步入大学,有了更多自主行为的权利和私密空间的他一直在想些什么,一直在做些什么,现在看来他所面对的好些事,和我曾面对的和正在面对的那样的像。我一直以来都在回避同性恋这三个字,回避这三个字所带给我的一切影响,可今天他和我说了这些,并且实实在在的告诉我他已经完完全全接受了自己的性取向之后,我不得不重新面对我曾经打算永远不再面对的这个问题。
  
  呵呵,挺子,你害怕了?其实没什么,我还能把你怎么样呢?我要是想和你怎么样,我早就说出来了,我就是不想伤害你,把你拖下水。我也曾经天真地想啊,说假如老天爷让你和我是一样的人,那该有多好。我也想过在学校的操场上,我在你身后,搂着你宽肩膀,裹着你的厚胸脯,吻着你的毛茸茸硬梆梆的后脑勺,鼻子里都是你的味儿,那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儿呢?可是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不是你不给我机会,是老天爷没有给我机会。我就想,那就算了吧,老天让我当一辈子太监,清心寡欲,那我就接受了,天命难违,对不对呀?
  
  我不是没想过让你接受我,这个冲动几乎我天天都有,可是我不敢,我怕拒绝,更怕就此失去了你这个朋友,因为你知道我爱你之后,恐怕会害怕我,怕我把你怎么样,还会以为我是变态,疏远我,这样我可能永远也没法和你见面了,我怕你会躲着我,就像躲瘟疫一样,我不想这样,这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世界末日。所以我就尽量躲着你,避免单独和你在一起,可是见不到你我还是难受,真矛盾啊,你别笑话我,我承认我是胆小鬼,是个懦夫。
  
  这一年过得,真他妈苦,我又没有更好的办法。所以你不来找我,我会觉得你忽视我,你来找我,我又怕我控制不住自己,你和别的男生在一起闹,我心里边又别扭,我就这么没出息,你别怪我。还记得有一次,你找我去洗澡我没去,呵呵,你还笑话我,其实我是不敢去,我怕看见你脱光了出现在我面前我会把持不住,生理上有了反应,怪尴尬的,也没法解释阿,其实我挺色的,我都不止一次的想像我和你那个了,真的,你是不是觉得非凡恶心阿?
  
  说实话,今天我让你过来,我也犹豫过,我怕我把持不住。刚才真有一点儿,一段时间,我有反应了,谁让你小子长得这么对我的脾气。高中报道第一天,我就觉得对你有莫名其妙的好感,后来,毕业那阵,我在家上网了解到什么是同性恋,转了不少这方面的网站,也经常去交友聊天室,其实我也不是为了交友,就是寂寞空虚,守着自己喜欢的人寂寞空虚,多痛苦,然后人家就问我喜欢什么样的,我就说:结坚固实的,中等个儿,皮肤要黑,浓眉毛大鼻子大眼睛,短头发圆脸盘一笑有酒窝,呵呵,后来我回想一下,这不就是你吗,哈哈。
  
  聊QQ玩视频,这是我们上网找朋友的全部内容,我基本打算不见网友的,我一直觉得我有男朋友了,就是你,你可以不接受我,但是我不能背叛你,你看看,我傻吧?白痴一样,呵呵,还对你忠贞不二呢,哈哈。
  
  可是直到上学期开学前,有一天无意当中我聊上了一个人,一视频差点吓死我,这不就是你吗,我的天哪,在视频里简直长得和你一模一样,连笑的时候,那嘴角和眼睛都一样,我还以为是你呢,我以为老天爷开眼了,真的把你送给我了呢,我问了他四五遍是不是你,呵呵,当然不是,人家是师大的,比咱们大两届,我当初那个样就像疯子似的,可能都把人家吓着了。
  
  后来,我们见面了。我是打算永远不见网友的,但是我一直觉得那就是你,所以我就去了,在公路大桥底下见的面,我一见他才发现,其实你们不是非凡像,只不过都是小平头,脸盘又都有点圆而已,他比你矮一些,性格也不太像,他有点少言寡语的,不想你这么活分。说实话我有点失望,因为在我去之前,我一直认为它就是你的,你别骂我,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鬼迷心窍吧。不过他对我似乎非凡满足,满足得不得了,他提出来能不能和我交往,我本来打算不同意的,可是实在无聊,一想不如就当个朋友吧,因为你也忙么,还得照顾新朋友,也没时间陪我,我也不太敢让你陪我,就答应他了。
  
  但是,我没想到,就这么见了一面,我碰到了一个或许比你更适合我的人。他对我非凡好,非凡非凡的好,好到让我都承受不住的地步,他每周都跑到咱们学校来,专门为了给我洗衣服,你也知道我这人有点儿懒,他就趁我们寝人不在的时候帮我收拾,夏天出门,多热的天他都背着个书包,里边放着两把伞,说是怕忽然下雨浇到我,冬天的时候,大冷天的他把手套帽子非要给我戴上,你也知道,我这人冬天不愿意戴这些东西么,可是他说什么也不干,非得我戴上他才兴奋。可能这些都是小事儿吧,但是总让我心里暖烘烘的。
  
  不过我还没有答应他,主要就是为了你么,我说了,我总觉得和别人在一起,是背叛了我们之间的感情,我把这事儿和他说了,他也理解,但是他也劝我,说我这样是在拿一种不可能来折磨自己,这样永远都到不了头的。我拿你当朋友,我们还能继续下去,我拿你当恋人,就连朋友都做不得,道理很简单,之前我一直还拗着,想不通,直到上学期开学了,你说你假期一直在找我,还说你想我,我忽然觉得一下子轻松了不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觉得你还拿我当兄弟吧。后来,他又和我说,说我可能在意的是和你在一起的这种感觉,而不完全就是爱情,拿不起来就放下么,他还说,假如我真的只爱你的话,他愿意一直在旁边等着我,只要我不死心,他就等着,直到我死心为止,他不在乎拣你的剩。
  
  感动阿,呵呵,我还能说什么呢,既然一方面是不可能的我爱的人,另一方面是可能的爱我的人,为什么不试着和他认真相处呢?我决定这样先试一阵,这样过了一段时间,等到我觉得他不是作为你的影子,而是作为我的一个爱人而存在了,我忽然觉得彻底幸福了,真的,我也有了自己的爱人,男朋友,开心死了,哈哈,四周的一切就一下子全好了起来,我也敢面对你了,说也希奇,和他开始感情之后,我见你似乎也没有原来那么强烈的欲望了,虽说有的时候也有想法,呵呵,想把你揽在怀里亲一亲,但那更多的是一种亲切感,而不是爱情,可能这就是责任吧,我说不好,但是我明白了,我找到了一份真正的爱情,也就从原来单相思的爱情当中解脱出来了,挺子你现在又是我的亲哥们儿了,真的,谁说老天不公平呢,哈哈,老天真公平呀!
  
  木头在我身边,说的眼睛似乎都发亮了,我还是坐那儿,虽说仍然是心神不定,但多少没有刚才那么慌乱了。
  木头有了朋友,我是该替他兴奋还是该替他难过,是该替我兴奋还是该替我难过?
  万事怕复杂,复杂了想再简单就难了。
  
  好了,木头接着说,挺子,该说的我都说完了,怎么决定,在你,我们以后还是哥们儿,我会很感激你的理解,假如做不成哥们,我也希望你不要瞧不起我,拿我当个普通同学,好吗?挺子,挺子,你说话呀!
  
  这个时候,我似乎没法不表态了,木头是我的好朋友,我没资格瞧不起他,从某个种程度上来说,我们是一样的,真正应该愧难当的,应该是我,而不是他。
  
  我轻轻的伸出一只手,把它搭在木头的肩膀上,说:木头,你放心,你没做错什么,你很勇敢,我们还是哥们儿,只要……
  
  只要什么?木头紧张的问。
  
  ……只要,你能瞧得起我,我们就永远是哥们!
  
  黑暗里,木头感激得点点头。他把我的手从他肩膀上卸下来,紧紧地抓在他手里。
  他说,……挺子,假如……可以的话……咱们能拥抱一下吗?你你别误会,就是普通的拥抱,像我进球了你来拥抱我一样,好好好吗?你可可可以不同意的,没关系。
  他紧张得已经结巴了。
  我还能拒绝么?
  
  我轻轻地把它拉过来,狠狠的给了他一个熊抱。
  木头的下巴抵在我的肩上。
  我听见,似乎,有液体,从他的脸上慢慢划过。
  
  ——木头阿,你个破木头桩子,你现在真的幸福了啊,可是,你明白我刚才说的,“你能瞧得起我”,是什么意思吗?


四十一
  
  现在想来,木头那天晚上和我说的这些事,于他于我,都有着非同平常的意义。对于他而言,可能是了了一桩心事,从此之后可以顺畅的活在天地之间,自由的呼吸,尽情的沐浴爱的滋润了。他是勇敢的,也是幸福的,我说过木头是个相对挺简单的人,那么他的勇敢是简单就是的过程,幸福,则是简单的结果。
  我不是说木头把包袱卸给了我,虽然客观上有这个意思,但是一切都是非常合理的结果,何况他是我的好兄弟,他的快乐应该就是我的快乐,我应该真心地替他兴奋才对。可这个兴奋连接着的,却是我心里边深深的矛盾、自责以及重新燃起的怀疑之火。
  这件事对我最大的影响,不是我对木头,也不是我对秦哲,而是我对我目前顺从的,或者说默许的这样一种感情,再一次的怀疑。
  这是一种对同性爱的自我认同,也就是如何说服自己的问题,是我一直以来在刻意回避的问题。我本以为他已经被我深深的埋在心里,没想到木头狠狠的把它挖了出来,丢在阳光底下,尽一切可能的暴露,暴露,再暴露。
  事情躲是躲不过去的,今天躲过去了,绕了一圈之后,它汲取了天地之间的灵气再回来,可能变得比原来还要大,还要可怕。不敢面对的结果就是面对更严重的结果,因为要发生的总会发生。我们在面对一些为难的时候,总觉得往开了一面想,或者压根就不想比较好一点儿,也就是说我们往往解决的事我们自己的心态问题,而根本就没有去面对这个事情。
  
  木头在我的怀抱里呆了很久,具体多久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们两个人的呼吸都似乎静止了,四周没有声音,唯一叫唤的,还是那个讨厌的表,嘀嗒嘀嗒。
  假如时间可以跳过一些事,那该有多好呢?
  
  拥抱是他先结束的。
  好了好了,他轻松的说,怎么你似乎还意犹未尽呢?真是的,你不知道我意志薄弱阿?虽说我现在已经是有主的人了,可究竟……
  他没有说下去。
  可能是他想起来,自己脸上,还有泪水未干的痕迹吧。
  
  我不太自然的把两只手收回到自己身体四周的位置,找不到属于它们自己的地方。
  我是第一次在夜里不知道两只手往哪儿放。
  
  躺下吧,睡觉了,愣什么神儿呢?你是不是怕我会把你怎么样啊?你放心吧,在你这儿,我已经下了决心了,再有,我不能对不起人家是不是?
  
  我们两个重新并排躺下了。
  这回木头丝毫没有拖沓,也就几分钟的事儿,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有规律,应该是睡着了。
  我没有。
  自从我被木头和我说的第一句话击中的那一刻起,我就有一种五雷轰顶的感觉。
  被雷劈了的人,怎么还能睡着觉呢?
  瞪着眼睛,我似乎看到漫天的乌云,像鸡毛一样飞。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木头推醒的。
  还睡啊?猪啊你?他说。
  我心说,哥哥,假如现在是十二点的话,我刚睡了六个小时。
  揉着眼睛,我撩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这是我天天早晨卜一起床就要做的事情,天气对我一天的心情影响很大。
  今天不错,阴天,和我的心情差不多。
  脑子还是乱,看着木头轻松的样子,我的脑子就更乱。
  这时候,木头把我的手机扔给了我,说,叫唤了一早晨了,也不知道哪位姑娘找你找得这么急。
  叫唤?我没听见阿?我说。
  哦,知道你昨天睡得晚,我一睁眼睛就把它调震动了。木头若无其事的说。
  你怎么知道我睡得晚?我问他。
  我猜的,你这人啊,我和你说的那些事儿,你还能睡好觉么,这事儿我对不起你,我轻松了,把你坑了,不过我觉得你缓过来应该能替我兴奋吧?木头边叠被子边说。
  
  我蛮感动。
  假如这是单纯的出于友情的话。
  可是现在为什么闹得这么复杂呢?
  
  虽然说我那个时候的脑子很乱,但是我的直觉还在,我能感觉到木头似乎并没有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完完全全的把自己的感情都交给那个人,我觉得,他对我,还有超出哥们感情的那份关切在。
  很久以后的后来,我的猜测被部分证实了
  ——可我能怎么办呢?
  
  我拿过手机看了看时间,果然快十二点了。
  是木头让我睡这么久的。
  昨晚他就睡好了么?
  
  我拿过来一看,四条短信,外加一个未接来电,都是我哥的。
  内容都是对我表示关心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夜之间,我觉得曾经消失的那种别扭又回来了。
  人的感情,矛盾的可真奇妙。
  草草回了两条,我也从床上爬了起来。
  也该起了,时间不早了。
  
  木头已经把他那边的床铺整理完毕,然后大大咧咧的在我身边换起衣服来了。
  昨天晚上,他做相同的事儿似乎还在躲着我呢。
  看来昨天她和我交了底,今天就把我重新定义为可以赤诚相待的哥们了。
  木头的身材很不错,很匀称,皮肤又白,我竟然看着他出了会儿神。
  他那个朋友,据他说像我那个,还真是捡了个美型男,我心说。
  木头发现我在看他,喝斥我说,喂喂喂,干嘛呢?我告诉你啊,虽然我说我现在对你没想法,可你也别总对我又暗示又挑逗的,我可干你说了不止一遍了,我意志薄弱,就算我和你素不相识,长成你这个样子,我也想咬你俩口呢。
  我赶忙把目光移开了。
  他妈的,我这是怎么了?
  
  木头换洗完毕,把昨天他给我挂起来的衣服扔给我,转身出门了。
  我这才意识到我身上的衣服是他的。
  木头看着我笑了笑,说,快换阿,我出去看看有什么吃的没有,都这时候了,先垫巴垫巴,然后哥领你出去吃顿好的,就放你回家。
  说着,他开门,出去了。
  
  他是在有意躲着我么?
  可能是他怕我在他面前害羞吧,面对一个对自己身体有爱好和“性趣”的同性,我的害羞,已经可以为他所理解了。
  说一切都没变,这部还是变了么。
  生活里有些谎言,是绝对不像谎言的。
  比如说两个人,在一起很久,分开的时候,一个对另一个说,让我们今后做好朋友吧。
  你说这可能么?
  
  我穿好了衣服,把床打扫打扫,在卫生间洗过脸,又用手指头刷完了牙,在出来的时候,木头拎着两桶品客出现了。
  先把这些吃了,然后咱们出去吃饭,顺便,我想让你见见他。
  ——见谁啊?
  
  呵呵,我的男朋友!

四十二
  
  出门的时候,又下雨了。
  那年夏天,哈尔滨的雨很多。
  
  木头花了大概半个小时时间梳洗妆扮了一下,甚至问我穿哪件衣服比较合适。我说大哥,你这怎么像是第一次去见他阿?还是今天他要向你正式求婚阿?
  木头非常之幸福的笑了笑,他说,不是我们俩之间的第一次,但是是你和我一起去的第一次,我当然要征求你的意见了。
  我逗他,说似乎电影里都是女孩子去见男朋友的时候才这么办吧?找来一位自己的好姐妹,问她我穿什么好呀我戴不戴项链呀需不需要用头发把耳洞遮起来啊你说我是让头发扎起来好呢还是自然垂下来好呢我觉得扎起来清纯一点垂下来的话可能显得更性感……
  他愤怒的瞪了我一眼,我就没往下说。
  我说过,木头这人轻易让人忘记一些东西的,一些不开心的东西。
  为了更好的满足他的愿望,也为了好好见见这位我好朋友的男朋友,我决定暂时把脑子里的混乱先放一放。
  那,我用不用也认真预备一下,要不我回家先换一身衣服?我问他。
  呵呵,你其实这样最好了,你最适合随随便便的样子,要是认真妆扮的话,别人会觉得怪怪的,反正我这么觉得。木头边用力晃剃须膏的瓶子一边说。
  一句话,给我定了性,让我与高雅整洁的外表划清了界限。
  于是我就一件稍有点大的粘着点儿汗味的白T恤一条大短裤外加一双沾了泥土的白运动鞋,去面见这位传说中我的Twins。
  而且因为晚上没睡好,满脸都是胡子。
  
  去的时候,在公共车上,我忽然问了木头这样一个问题。
  我小声说,木头,问你个事儿,跟我说实话。
  他说你问吧。
  你们俩……做没做过一些……出格的事儿啊?
  
  我至今不知道为什么我要问这个问题,虽然朋友之间打听打听彼此的私生活很正常,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时候,那样一种情形下,我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呵呵,出格的事儿,有啊!木头很坦然的笑笑,对我说。
  让我更难于理解的事情出现了,我清楚地觉得,一股酸酸的味道,从我的心里泛出来。
  不会吧……你们……都干什么了?我控制了一下语气,接着问。
  呵呵,在这说不方便吧,而且说了你不一定能明白,明白了你也不一定接受得了,再有你一个小小孩儿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啊?等长大了娶了老婆了,哥再告诉你啊。
  木头确乎是比我大一点,这个我承认,但是似乎也只大了四个多月,不过我们在聊天的时候却总喜欢称自己为哥,似乎谁是谁的哥就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我没再继续问下去,我怕让他听出来我嘴里的醋味儿。
  这醋,吃得也实在无厘头了一点吧
  。
  隔了一会儿,木头忽然问我,唉,李挺,早上找你那个谁啊?
  哦,朋友,我随口说。
  好个朋友啊,呵呵,什么急事儿找你啊?是不是昨天晚上和你QQ的那个阿?男的还是女的?
  最后一句话问出口,我差点儿从车上跳起来。
  我说你说什么?
  木头看我情绪不太对,就说没什么没什么,我开玩笑呢,你看你。
  我连忙掩饰自己的失态,说你他娘的,习惯了还是怎么的?我暂时还没打算喜欢男的呢!
  木头笑了笑,也没说什么。
  车窗外,一朵朵各式各样的伞花一样在雨里边开放,雨中的城市本来的颜色是单调的,这一下,就有了各种各样的色彩。
  所以雨伞不单单是雨伞,也是调节人生的工具。
  虽然用得着雨伞的日子,不是下火,就是下雨。
  
  我们去了一家韩式料理。
  东北的韩式料理是各式菜系当中色彩比较夺目的一道。
  我很少选择吃韩式,因为我对吃狗这种事儿接受不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但是究竟这一次是木头挑的地方,而且这件事对他有着非同平常的意义,我假如在旁边挑三拣四扎手扎脚这个那个那个这个的,会影响他的心情吧。
  今天的主角是他,不是我。
  我也不想是我。
  
  我和木头到的时候,那一位还没有来。
  我们选了一个靠窗户的位置。
  木头很明显的有点坐立不安,五分钟内去了两次厕所(一次洗手一次解手),要了一次餐巾纸,换了一套餐具,搬了一把凳子。
  我理解他这种心情,而且他绝不是那种深藏不露的人。
  不像我哥,似乎他是大人,我们,还都是孩子。
  
  终于,那个人出现了。
  他迟到了大概有三四分钟的样子,木头等他走到跟前就开始埋怨他说,你看看你,这么大事儿都迟到,我怎么说你好呢?
  他很抱歉,然后冲我歉意的一笑。
  我仔细的打量了他一番,模样倒是和我有那么几分像,但是都是大致轮廓了,我不是说过么,是人三分像,这也没什么好希奇的。
  他脸上挂着笑,对着我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下雨,路不好走,你们久等了,你就是李挺吧?他老提起你,说我和你长得像,我本来来的时候挺自信的,和我长得像,肯定不怎么好看,今天一见你,我才知道,这小子把我骗了,呵呵,你看人家长得多精神啊!
  初次见面,客套的恭维话都可以护略不计,虽然我不是场面人,但是场面话我还听得懂。
  木头说,这回你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了吧,我告诉你,要是人家挺子对我有心,你就可以边上凉快去了。
  他没觉得尴尬什么的,还是那么笑着,说,你看看,我就一直说,我捡的是你的剩儿,呵呵。
  我突如其来的冒出一句,别这么说,木头挺好的,他不是剩儿。
  木头和他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旋即他说,是阿,不过不管是什么,我都会跟着他的,我真得好好谢谢你,今天早上木头给我打电话把事情都和我说了,我非凡感激你能理解我们,你还能和木头做哥们儿,他都开心死了,他开心,我就开心么。
  说着,他把一只手轻轻地放在木头的手背上。
  木头的脸稍稍红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我,看到我没什么不适的平静表情之后,方才,一脸幸福的,笑了。
  
  多少年之后,我知道了一个词,叫出柜。
  出柜的人,会获得一定程度上的轻松,假如得到对方的理解和支持的话,这份轻松,会往上乘方的。
  木头很早就走到了这一步,所以他很早就体会到了没有什么负担的幸福。
  
  那么,我呢?

四十三
  
  那天,在饭桌的两端,分坐着我们三个人,他们俩在一端,我在另一端。
  有个人在身边的感觉确实好。
  看着他们俩幸福的样子,我又想到了我,和我那个正在独守空房的哥。
  我必须承认,我是没有勇气的,软弱的,只会逃避现实的人,我知道我做得不对,我知道这样做将会给我们之间本有可能正常的关系埋下一颗又一颗炸弹,可是,我还没有找到更好的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
  假如你一直怀疑,那你的顺从是什么意思?假如你甘心情愿,那你现在这么唯唯诺诺又是干什么?
  假如我那时不是坐在他们面前,我一定会抬手给自己两个实实在在的嘴巴子。
  我觉得我该打,而这两巴掌,一巴掌煽给我哥,另一巴掌,煽给木头。
  
  木头此时此刻并不知道我要替他煽我嘴巴子的事儿,还在那儿,吃得一脸幸福,似乎吃的东西都是幸福一样。
  假如,我是说假如,木头知道了我和男人之间,也有过一些暧昧的事情,他会作何感想,又会怎么办呢?
  
  吃到结束,大概已经傍黑天的样子了,木头执意要送我回家,木头男友也想去,被木头拦住了。
  木头说,你就放心吧,你们俩都见过了,熟悉了,我们俩还能怎么样呢?
  那人笑着摇摇头,说那好,你们俩说静静话去吧,那我走了,很兴奋熟悉你。
  他和我握了握手。
  人长大了,得逐渐习惯握手这种礼节。
  临走的时候,他告诉木头晚上给他打电话。
  
  我和木头两个人默默地往我家走。
  木头说,你怎么不说话呢?
  我说,没什么阿。
  他问我,你看这人怎么样啊?提提意见呗。
  我说我靠那是你男朋友又不是我男朋友,我干吗要给你提意见阿?
  木头说李挺上来一阵你说的话简直就是他妈的王八蛋才说得出来的话,我认认真真地征求你意见,你看看那副德性。
  我一看他真有点急了,赶紧和他道歉,我说不好意思啦木头哥,你看看阿,我主要是嫉妒嘛,你都有个可以照顾你的人啦,可是我呢……
  
  我也有一个好好照顾我的人了。
  可是我不能和你说。
  
  木头一直把我送到我家楼下。
  临走前,他又像曾经那样,站在我面前,用我熟悉的大眼睛看着我。
  看了一会儿,他说,挺子,你说过,我们还是哥们儿,对吧?
  我没说话,只是用力的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曾经爱过你之后……还拿我当你的好哥们儿吗?
  我再一次点了点头,比上次用更大的力。
  木头不说话了,他也点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不知道我的反应他是满足还是不满足。
  我觉得我这样做他应该是满足的。
  但是满足,应该是他这种反应吗?
  
  后来,我从各种各样的渠道得知,那个时候,那一刻,我的回答,是没法让木头满足的。
  爱一个人,你对他的期待,用常理是推断不清的。
  而且,虽然我知道了,木头对我所拥有的,是一份深深的爱情,但是我对这份感情的深刻程度,显然还是估计不足。
  
  ——但是,那时那刻,我,还是什么也做不了。
  
  回家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关上房门打开电脑,小心翼翼的在搜索引擎的搜索栏上敲下三个字:同 性 恋。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做。
  就像做贼一样。
  
  不看不知道,原来世界上最集中最公开的同性恋群落,都混迹在网络上。
  在那天晚上我得到的这方面的知识包括:
  什么是同性恋,同性恋产生的心理原因,同性恋的行为特征,同性恋的性行为心理,同性恋的性冲动,同性恋的自我认同,中国同性恋群落,同性恋在中国,同性之间的一夜情算同性恋吗?……
  别问我为什么记得清楚,有机会的话我给你看我的日记本,上面写得真真切切。
  当然明除了这些之外,更多的信息,还是和一个字有关:性。
  同性恋,最为直人难以理解的和接受的,恐怕就是性行为。
  我第一件事儿,就是确定同性行为是怎么样的。
  因为我看到在某些论述里面这样说道:对同性的亲密心理是大多数人都可能具备的,假如没有性行为,则不被规划到同性恋一类,随着年龄的增长,是可以恢复正常性取向的。
  我已经过了懵懂的年龄,虽说不是深谙此道,但是类似接个吻会不会怀孕这样的疑问早就不是我这个年龄的大小伙子应该说得出口的,我清楚我和我哥的那些行为还谈不上是性行为,那么同性恋的性行为是什么呢?
  就这样,我又搜到了一些图片站。
  虽说长在我们这个时代的男孩子们,多多少少都被肉欲方面的影像图片资料浸淫过,但是,朋友们,你们还记得当初第一次看到同性之间作爱的pp的时候,脑袋的转速和心跳的频率是一什么数级增长的么?
  也可能是我这人没出息,但当我看到两个猛男一丝不挂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时候,我还是差点儿把下巴掉到了地上。
  说实话,我接受不了。
  关上网页之后,我长舒了一口气。
  我虽然和我哥关系暧昧,但是那只局限于肌肤之亲,再往深了说顶天是通过手动达到高潮,那些人做的那些事儿,我做不来,我也不能忍受别人在我身上做得来。
  看来同性恋是算不上了,一块石头落了地,那么怎么解释感情问题呢?
  于是我进一步探索这个问题,进而找到了一个在东北我们家那边很有影响力的同志聊天室。
  那个时候不注册ID直接点进入可以以游客身份进去。
  我咽了口吐沫,横着心,点了进入。
  屏幕花花绿绿的滚动着,说什么的都有,可是好长时间没有人理我,后来聊久了我才知道,一般而言游客是没谁和你主动说话的,你得主动搭个人家。
  等了半天没人,我决定主动出击。
  我这辈子第一个在网上聊过gay的,ID叫做生命迷茫。
  我说,你好。
  他说,你好。
  然后他说,你的情况?
  我说,什么我的情况?
  他说,身高体重多大了。
  我说哦,我年龄20,身高1米75,体重68公斤。
  他说是1是0?
  我说什么意思啊?
  他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呢?
  我说我真不知道啊。
  他说那好,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再见。
  ……
  我的第一位聊友,就这样离别了。
  我接着又和一位似乎叫做什么什么布拉格的人聊了一下。
  我说你好。
  他说你好。
  我直接问他,什么叫1什么叫0阿?
  他说,呵呵,新手阿,我告诉你啊,1就是主动的,0就是被动的,1就是用前面的器官的,0就是用后边的器官的。
  我仔细想了一下刚才看得春宫图,很快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他妈的,还真形象。
  介绍一下你的情况,他接着说。
  我说我1米7568公斤今年20了。
  人家直接给我回177/70/33/1/17。
  我有点眼花,仔细分辨了一下,177应该是身高,70应该是体重,33是年龄……那后边这个17是什么?
  我问他,你17?
  他说不,我33。
  我说那这个17是什么意思啊?
  他又呵呵,说,17 阿,就是尺寸阿。
  我说什么尺寸阿?
  他说,嘿嘿,1的尺寸阿,就是你两条腿中间那个玩意儿/
  ! ! !
  任凭空调狂吹,我浑身是汗。
  接下来聊的一位是一位40岁的大叔,因为他叫男人40,要么就是叫爷们40。
  人家问我的情况,我直接按照刚才那位什么什么布拉格的格式给他发过去了。
  大叔说,哦,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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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意折腾。一方面这样为我们之间的事情降温,另一方面一天收不到他的短信接不到他的电话上网又看不见他,心里就憋得难受,想拿锤子往脑袋上砸的那种难受。虽说他都很愉快地接受了我的这些不是理由的理由,但是我清楚他一定知道这些都是借口,借口就借口吧,总比发生一些什么要强。
  这是矛盾的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的矛盾,是我一方面拒绝对同性行为敞开大门,但另一方面,我开始一天比一天长的在聊天室里泡分,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是穷极无聊吧,也愿意和那些或许别有专心或许和我一样只是因为穷极无聊泡在这里的人聊一些不三不四的东西,我已经习惯和他们之间的这一套交流的方式了,而且,聊起来竟很受用,甚至聊着聊着,会聊出生理反应来。
  冷静的时候,我会深深的自责,既然决心做个取向正常的人,为什么还要这么做,要是下决心走向大同,为什么又让爱我的人在城市的另一端孤独的在夜里数星星?
  说不清道理的时候,我就会睡觉。
  躺在床上,满脑袋都是同性相吸的床上戏,手就不自觉地开始不老实了。
  现在从这个角度看来,网络真不是个好东西。
  
  想不那么亲密的接触,理由还是很多的,比如说不想打搅他看书阿,家里边有事情阿,实在不行就说自己懒,不愿意折腾。一方面这样为我们之间的事情降温,另一方面一天收不到他的短信接不到他的电话上网又看不见他,心里就憋得难受,想拿锤子往脑袋上砸的那种难受。虽说他都很愉快地接受了我的这些不是理由的理由,但是我清楚他一定知道这些都是借口,借口就借口吧,总比发生一些什么要强。
  这是矛盾的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的矛盾,是我一方面拒绝对同性行为敞开大门,但另一方面,我开始一天比一天长的在聊天室里泡分,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是穷极无聊吧,也愿意和那些或许别有专心或许和我一样只是因为穷极无聊泡在这里的人聊一些不三不四的东西,我已经习惯和他们之间的这一套交流的方式了,而且,聊起来竟很受用,甚至聊着聊着,会聊出生理反应来。
  冷静的时候,我会深深的自责,既然决心做个取向正常的人,为什么还要这么做,要是下决心走向大同,为什么又让爱我的人在城市的另一端孤独的在夜里数星星?
  说不清道理的时候,我就会睡觉。
  躺在床上,满脑袋都是同性相吸的床上戏,手就不自觉地开始不老实了。
  现在从这个角度看来,网络真不是个好东西。
  
  后来,在太阳光已经失去夏天那么刺眼光线的时候,新学期又到来了。
  他非要接我回学校。
  我想了一下,同意了,究竟光天化日之下,想做什么也没条件,我不是怕他把我怎么样,这都是两厢情愿的,否则的话我不会在他身边这么久。
  在车上,他仔仔细细的看了看我,然后说,嗯,没胖,挺好的。
  其实我们也就一个多星期没见。
  我点点头,笑了一下,没说话。
  在被迫明白了这份感情有可能是什么之后,对于他的某些话,我有些开始别扭了,或者说,我强迫自己开始别扭了。
  这不是什么好事儿,虽然我想把它变成好事儿。
  他看我没什么反应,也没说别的话,静静的把头靠在椅子靠背上,两只眼睛看着车子的天窗。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是知道好还是不知道好,我也不知道。
  
  回到学校,他要送我回寝室,我没干,我说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给你打电话吧,你现在住的地方离我住的地方也挺远的。
  其实我是怕被同学,尤其是木头看见。
  说实话,对于木头这边,我总有一个不太好的预感,我觉得我现在这些事在他那里纸包不住火,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的,到那时候,我怎么和他解释,我说我这不是同性恋,我这是哥们恋,哥们恋也是恋,你为什么不跟我恋,你为什么瞒我瞒这么久,非要到瞒不住了的时候才告诉我?
  假如他这么问责我,我该怎么办?
  这是好的,假如对他有更大的打击,我又该怎么办?
  能躲一天是一天,这是我一个非常不好的毛病。
  我对这个毛病深恶痛绝。
  人们深恶痛绝的毛病一般都是改不掉的毛病。
  
  他又一次意味深长的看着我。
  我说,别看啦,我收拾收拾就去找你,咱俩是食堂见还是我去你住的地方找你?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他看着我的眼睛说,李挺,你没事吧?
  
  怎么说呢,敏感的人和敏感的人凑到一起,事情就不好办了。
  我觉得,他在感情上的敏感是缘于他的不自信。
  这个话说起来似乎有点希奇,假如我和他的同学们说,你知道吗,秦哲是个不自信的人,他们多半会觉得我是秦哲在学生会中暗藏的对手,此番是来为自己拉票兼流露出自己对秦哲小肚鸡肠的妒火中烧,而绝对不会以为我说的是我经过长时间观察得出的第一手结论。
  据说秦哲在大学的前两个年头里,身边是不乏女生追逐的,而她们追逐他的重要理由之一马就是他的自信。
  但是自信和自信不一样,我对工作自信,不以为这就对感情自信。许多事业有成的企业家雇佣私家侦察窥探老婆的行踪,也是这个道理。
  虽然我不知道他的不自信,究竟是为什么。
  
  看着他眼睛里的狐疑,我赶紧给他宽心说,没事的,我没怎么阿,我不挺好么,你快回去吧,我收拾收拾就来找你,到时候别耽误我事儿,我可饿了。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说那好,你自己回去吧。
  
  看着他转过身去,我微微松了口气,这关看来先混过去了。
  这个时候,他回过头,和我说,……李挺……不管发生什么,告诉我,别瞒着,好吗?
  
  一切,似乎都在往乱了发展。

四十五
  
  好多事情都是相辅相成的。
  没有什么事情的发生没有原因,没有什么事的发生引不起别的结果,我们都生活在这个社会上,好多事情有联系,想把某种东西割裂出来,是一种及其不靠谱的扯淡。
  所以,我和秦哲在一起心态的变化,木头对我的表白,以及后来发生的好多事情,看起来没有太直接的联系,却凑成了我们感情的第一次波澜,一次很大的波澜。
  这次波澜的直接责任人,是我。
  
  那天回了寝室,见过了诸位兄弟,老齐不在,不知道干吗去了,记得上个学期放假的时候老齐告诉我们教师节见,可据说他半个月之前就回来了,这个老家伙,基本就是个没谱的人,靠心血来潮左右自己的方针政策。
  光哥见到我很兴奋,非要拉我去喝酒,他说挺子你也真够意思,一个假期连个电话都不给我打,我有事想和你说都没说成。
  我说怎么了,什么事儿啊?
  他说我给你找了个嫂子。
  我一听就乐了,我说有你啊的光哥,不声不响的找了个老婆啊,那恭喜你,有时间真得给我领出来看看。
  看来,大伙对于单身生活都已经腻歪了,只不过有的人找男朋友,有的人找女朋友。
  兴奋归兴奋,我还是婉拒了光哥找我喝酒的邀请,我已经答应了我哥,我不能食言,而且它已经明显感觉到我的不正常了,我不能再让他有更多的怀疑。
  光哥表示遗憾,然后说他已经习惯了对我表示遗憾,他说,挺子,似乎从上个学期起,你就没和我出去喝过酒了,找你好几次你都推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看来你是真忙,呵呵。
  我心说,你不知道吧,我戒酒了,而且身边还有个人盯着呢。
  这个人现在还等我找他去吃饭呢。
  而且他是个男的。
  
  我们约的五点半到食堂楼下,我迟到了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里,我接到了他的两个电话和一条短信,中心意思就是问我干什么呢,为什么还没到,是不是有什么事了。
  我迟到十五分钟的原因其实很具体,就是我一时没找到饭卡,东找西找的,也就耽误了这么久。
  所以一见到他我就和他解释,我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找饭卡来着,刚找着,嘿嘿,你等急了吧?
  他没笑,脸绷着。
  我本来想用一只手推他的肩膀哄他来着,但是想了想,我忍住了。
  我说好了好了,笑一笑好吧,本来就是张老脸,在一绷着,你怕别人不知道你多大岁数了阿?五十几了?
  他说,你为什么来这么晚阿?
  我说大哥,行了,差不多得了好不好,就十几分钟,我不是找饭卡来着嘛。
  他说那就一定要迟到啊?你来了我能让你饿着吗?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后面这句,语气有缓。
  机会都留给有预备的人,所以我就着这个缓儿说,好了好了,我都承认错误了,你得让着我,你是哥啊。
  他的表情轻松了一点,说,你还知道……算了不说了,吃饭去。
  我在身后跟着他上楼。
  我觉得他今天挺反常的,和他在一起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太守时的人,以前迟到的事情也不少见,不过每次他都乐呵呵的等我出现在他面前,有的时候还躲起来故意逗我,也不知道这次是怎么了。
  所以晚饭吃得索然无味。
  我们坐在桌子两端,眼睛盯着各自碗里的饭,心里想着各自的事。
  印象里,似乎也就是我们第一次在一起吃饭,也就是大一报道那回,气氛像彼时那样凝重。
  两个人都意识到了什么,但是两个人都是在没有什么根据的猜测,既然没有根据,那就谁也不敢轻易说出来,谁也不敢轻易说出来,就只能这样日复一日的继续猜测下去。
  有句话叫麻秆打狼两头害怕。
  还有句话叫两强相遇勇者胜。
  
  用完晚饭,他先开口。
  阿……,气氛有点尴尬是吧?
  嗯,你还知道阿。
  我们不能一直这样尴尬下去吧?
  什么?我没明白你什么意思。
  你想什么我不知道,你自己肯定知道,我们之间互相在心里留了话不说出来,尴尬是很自然的事情,捉迷藏,怪没意思的阿,对吧?
  ……
  你不说话,我怎么知道你想什么呢?
  ……
  李挺?李挺?
  
  我觉得我必须说点什么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说:你是我哥,我有事儿不会莫名其妙的瞒着你的,我现在有些事情没想通,假如我想通了,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给我一些时间,好吗?
  
  他看着我,一脸认真。
  我说,别瞎猜了好吗,我会告诉你的,可能最近一段时间我会显得希奇一点,别往心里去,我想通了,我会第一时间给你一个答复的。
  好,他点点头,李挺,你不会骗人,你从来没唬弄过我,尽快告诉我,好吗?
  
  再说这些的时候,他表现得还算很从容。
  但是后来的迹象表明,他已经没法从容下去了。
  人在陷入一些焦虑的时候,是无法在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和行为的。
  所以以后再发生的一些事情,也就顺理成章了。
  
  我还是没让他送我,但是我把他送回了他的住处。
  夜已经深了,我们家那儿的初秋,傍晚已经有一些凉,点点灯火像了解了时令变换一样,竟然也透出了星星点点的寒光。
  景物是没情绪的,人是有情绪的。灯光是不会冷的,只有心才会冷的。
  微风渐起,我下意识的抱了抱手臂。
  他说,冷吗?
  我点点头,有点儿。
  他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递给我。
  穿上吧,你说你,这个时候了,晚上出门也不知道加件衣服。
  阿,没事儿,走两步就到了。
  可是我已经到了,穿上!
  后面两个字的口气,是命令。
  我把衣服接了过来,草草套在自己身上。
  好,那我走了。他说。
  嗯,那我也回去了。
  回去的时候小心点儿,走正门,别为了抄近道翻墙,过道的时候看着点儿车。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明天早晨我给你打电话。
  ……那好,明天见。
  ……明天见。
  
  一路走回寝室,我想了很多,这学期才装上的路灯打在一对又一对的校园情侣身上,翻着青色的光。
  他妈的,怎么冷得这么快?我裹了裹他的衣服,上面有他的味道。
  这个时候,手机响了起来,一条短信映在屏幕上:
  不管怎么样,我都在你身边,只要你还需要我!
  
  眼泪,不争气的流下来了。
  有泪,可以尽情流么?

四十六
  
  翻过天来,早上六点半,我收到了一条短信,是他发的,告诫我要吃早饭。
  我靠,这么早,我翻了个身,等我再翻过来的时候,小蔡叫我赶紧起,说完一溜烟的就先跑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三十七。
  二话没说赶紧起,穿衣服洗脸刷牙把杯子卷了卷往床上一堆拎着书跑就往外跑。
  在寝室楼下顺便买了两个茶鸡蛋。
  这节课在3105上。
  踩着预备铃,我走进了教室,光哥和老齐在倒数第二排冲我招手。
  我三步并两步的跨过去,往边上一坐,喘了会气。
  老齐在旁边看着我嘿嘿笑,说挺子你这假期过的猪一样的生活啊,早上还能起不来?你上学期不是天天六点半么?
  我说滚,那是非典,我是为了生命考虑,你记性还不错呢,对了,昨天晚上你干吗去了?几点回来的, 啊?
  我?出去看风景去了,山青青水蓝蓝,姑娘长得好容颜,嘿嘿。
  光哥在旁边插嘴说,你个老不死的,十二点也能看见好容颜阿?挺子,知道吗?这老家伙昨天熄灯了一个多小时才回来。
  我靠!大哥你不是发春了吧?天天半夜往外跑?我故作夸张的往他的下半身看。
  差不多啦,枪老啦,要磨一磨么,你们就知道欺负我,欺负我年老色衰,你看哪天我给你们弄一个甜妹子回来,山丹丹地那个开花呦——红——艳……
  全世界的人都在往这边看,我和光哥赶忙趴在桌子上,然后在桌子底下对老齐的大腿发动了狠命的攻击。
  老齐说,别闹了别闹了,一会儿老师来了——一会儿——唉——唉——挺子,门口那个人似乎是找你的——!
  我只当他是缓兵之计,接着拽他的裤腰带,这个时候光哥说,挺子,挺子,似乎真是找你的,法律咱上届那个学长……
  我连忙抬头看,发现前门儿口真有个人在向我这边看。
  是我哥。
  我赶紧站起来跑到门口,这个时候屋里“唰”一下子静了,当然,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走到门口,我的意思是有什么事儿就在这儿说吧,结果他伸出一只手直接把我拉到了门外。
  他的脸有点红,喘着粗气,额头上还有点儿汗。
  我说大哥,我都上课了,你什么事儿啊?
  阿,没事儿,这个给你,他递给我了一个塑料袋,里边有一杯豆浆,两个鸡蛋,一份煎饼果子。
  我就知道你早晨肯定来不及买饭,这是我给你买的,赶紧趁热吃了,我的课在C区呢,我得赶紧跑回去,你赶紧吃啊,一会儿就凉了。
  说完他就走了。
  我拎着带着热气的早餐,看着他的背影,想和他说声谢谢,或者说点儿别的什么,可一来他闪得太快,二来,是我有点不知道这话该说不该说。
  很快,他走远了。
  老师们已经进入走廊奔赴各个教室了。
  我掉转身,运了运气,硬着头皮,推开了教室的门。
  齐刷刷的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的脸腾一下子就红了,假如当时我没穿衣服的话,大伙能清楚地看到这红从我的脑门一直扩散到脚后跟。
  从门口到座位,几步路走得我额头见汗。
  往那儿一坐,我把手里的东西往书桌里一塞,老齐在我耳边说,挺子,那人是谁啊?
  我没理他,眼睛死死的盯着窗外。
  窗外的树上有只鸟在那儿盘旋,似乎是找个地方想落脚,可是总是落不稳当。
  因为,风,实在是太大了。

  中午吃饭前,我给他发了条短信,我说中午就不找他一起吃了,和寝室的兄弟吃顿团圆饭。
  他没回短信,我也没当回事儿,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的,我临时通知他有点别的事儿不在一起吃了,一般他是会理解的,所以我也没多想,见他没回短信,我又给他打了两个电话,那边手机关机了,我就又补了一条短信,就和大伙吃饭去了。
  下午我们没课,我打算回寝室睡一觉,醒了去踢一会儿球,然后晚上再约他一起吃饭,刚爬上床,手机就响了。
  催命阿,我说,老齐在我脚底下嘻嘻地笑着。
  笑什么,老东西,赶紧把电话给我拿上来,我说。
  一看来电,又是我哥。
  喂?李挺么?你中午干什么去了?
  我不说了么,和寝室的吃饭去了啊。
  那不对啊,我怎么在食堂没看见你呢?
  大哥,人那么多你怎么看见我啊?我真去了,就在靠你们寝室楼那边的窗户底下吃的。
  ……哦,吃了就好,呵呵,我怕你没吃饭……
  哦,没事儿的,我又不是小孩儿,你别总拿我当孩子,你中午吃了没有?
  我?呵呵,没吃,我一开始手机没电了,就一直在食堂门口等你来着,也没看见你,后来我就进去找了一圈,也没发现,然后我就赶紧回寝室换了块电池,这才知道你先吃了,这时候食堂也剩不下什么,再说,也没胃口吃了。
  大哥……你怎么能不吃饭呢?你这何苦呢?我还能怎么样啊?
  李挺,我不是怕你能怎么样,我是怕我……好了,先不说了,晚上一起吃吗?
  哦,一起吃,我先踢会儿球,你六点到操场找我吧。
  嗯,好,到时候我不能找不见你吧?
  放心吧,怎么似乎我总唬弄你似的?你怎么啦?
  没有没有,那好晚上见阿!
  放下电话,老齐笑嘻嘻的问,挺子,谁呀?
  你大爷!我没好气儿的说,一头倒在床上。
  
  ——我的亲哥呀,你怎么啦?
 
  晚上踢球,因为我心情不太爽,再加上刚开学大伙儿都有把子力气,所以大伙的速率有些急我的动作有点儿大,结果在做一个护球动作的时候被人从旁边撞倒了,因为失去重心又踩在球上,整个人向前滑了出去,爬起来的时候,即刻感觉到左半个屁股火辣辣的疼。
  我撩起短裤草草一看,看见左臀大肌上一道一道的血痕,四周人不少,我赶紧给撂下了。
  撞我那哥们儿赶紧上来道歉。
  我点点头,说没事儿,几个我熟悉的过来看我没什么大碍之后,开始嘿嘿的笑话我,说挺子这回挺好,把脸卡(摔)成这样,这不毁容了么?
  我说滚滚滚,老子的屁股就是用硫酸泼了都比你们的脸好看,说着我一拐一拐的往寝室走,哥几个要来搀我,我说得了得了,大老爷们儿还在乎这个,你们玩儿你们的,一会儿我还下来。
  一进寝室楼门,我的脸马上扭曲了,真他娘的疼啊,咬牙切齿的那种疼,还有汗水,渗进伤口里,就像辣椒水一样。
  我看了看四周没有人,把做短裤腿的后半部分卷了上来,主要伤在大腿根部,屁股是一部分。
  这晚上怎么睡觉啊?我心说。
  
  在我用钥匙刚打开寝室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和气喘吁吁的声音。
  我回头一看,是秦哲。
  我来找你,他们说你受伤了,我就跑上来看了看,伤哪儿了?严不严重阿?我看看!
  我开了屋里灯,指了指屁股,冲他乐了。
  他没乐。
  我给你弄弄吧,有药水儿么?该感染了吧?
  大哥,不是吧,我心说。
  站着干什么,快,没有阿?没有我去买。
  他转身就要走。
  我说等等,有!
  说着我从老齐书桌里拿出了一瓶碘酒。
  你趴床上还是就这么站着?你说你怎么就这么不注重呢?把裤子脱了……,说着他开始拧碘酒瓶盖儿。
  哥,哥,我连忙叫他。
  怎么啦?他抬起头看我。
  ……我……自己来吧。我低着头说。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怎么?为什么?
  ……一会儿……一会儿我们寝的人,就该吃完饭回来了……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他把瓶子放在桌上,意味深长地说:好,那我在外面等你啊?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
  我觉得,我身后的那个伤口,似乎在流血。

四十七
  
  转眼之间,开学快一个月了。
  我们天天都在做一种机械的重复,长时间的重复是一种生活质量不高的体现,虽然作为普通人,我们不可能像演员那样没完没了地体验超人蜘蛛侠007尼奥x战警们的生活,但是起码应该做到天天的生活都有些心得和新得,做到今天的想法和昨天的想法不太一样而有所收获,这才能够对得起有质量的生活着六个字所富含的各种意义。
  我们的生活在做一种低级别的重复的时候,就会让人在抱怨无聊的同时,在心里产生一种惰性。
  挑战只能是新的,你已经碰到过的不叫挑战,叫yesteday once more。
  
  这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只有两件生活当中的事让我觉得似乎有点儿意外,同时布满遐想的空间。
  一件是我们敬爱的老齐天天玩儿失踪,早晨不到六点人不见,晚上不到十二点不见人,这件事简直成了我们专业住在一起的两个班这一个月内最大的新闻。要知道我们和老齐同窗又同房的这一年多以来他是最恋寝室的一个,除了放假跑得快一点儿,平时几乎就长在寝室里了。天天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里回到寝室,第一个看见的永远是老齐。可谁知道这段时间老齐是怎么了,让我们所有的人都眼睛大跌。而且似乎感觉上老齐的气色也不太好,脸是枯黄色的,我们问过他怎么了,他总是说没事儿没事儿,问他平时都干什么,他也总是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不知道平时满嘴的胡言乱语都跑哪儿去了。
  光哥有一次和我说,你了解老齐这人么?
  我摇摇头,虽说我们平时话最多,但是除了扯淡打屁,没说几句有用的。
  光哥说,别看老齐这人平时稀里糊涂的,但是我看他这人不简单。
  我说得了光哥,你看谁都不简单。
  光哥笑了笑,没说话。
  另外一件,是我们的足球赛要在这个学期拉开战幕,时间据说是十一放假之后。
  这个消息是木头告诉我的。
  木头现在看来很幸福的说,天天满面春风的。有一次我在寝室看见他,发现他正在那儿俯卧撑呢。
  我踹了他屁股一脚,我说你小子可真够一说,怎么还练俯卧撑了呢,你不是说从来不练这种不自信的男人才练的活儿吗?
  木头一看是我,乐了,他把我拉到旁边坐下,小声和我说,是他让我练的。
  我假装不知道,我说谁呀?
  他瞪了我一眼。
  我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他让你练你就练,看来你完了,堕落了,变成奴隶了。
  他说滚滚滚,我现在不愿意听你说话,都给我打乱了,刚才练到多少来着,五十还是六十?你看看都给我搅和乱了。
  我忍住笑,抬屁股走人,木头说等会儿,你不是还有哑铃吗?借来给我用用。
  我冲他竖了竖中指。
  
  在这一个月里,我哥坚持天天给我送早饭。
  我都有些无语了,我不知道怎么和他说这件事,我切切实实地知道这是他对我好的一种表现,但是,我说了,我有些受不了。
  我不喜欢被人照顾到入微的感觉,原来我妈一直在这么做,自己妈妈没办法,可是他继续了这个角色,让我多少有些无可奈何。
  我和他说过这个事儿,我说我知道你对我好,我都知道,但是你也应该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吧?你以前不是这样啊,这会让我觉得不舒适的。
  他没说什么,只是笑一笑,说没办法,我已经习惯对你这么好了。
  看着他的那种受了委屈的表情,我实在不忍心多说什么。
  我能看出他的痛苦,那么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在没有痕迹和不出格的情况下尽可能多地满足他的要求,亲密接触是在这个范围之外的,虽然我经常在心里呼唤他的拥抱,但是,我很庆幸的努力克制着。
  于是天天,在我早上有课的时候他会准时在上课前五分钟出现在我教室的门口,在我早上没课的时候,他会准时在早上七点半晃我的手机,让我下楼去领早饭。
  高明非凡羡慕我,他说挺子哥,我怎么就没这么个哥哥阿?你们都是我哥,你们怎么都没对我这么好啊?腰部以后你天天请我吃中午饭吧,我不用你给我送,你把钱给我我自己吃就行了。
  我说好,天天让我扒一遍裤子吧。
  他嘿嘿一笑,靠,色狼阿,那个哥是不是天天也扒你裤子阿?
  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把他好打一顿。
  男人给男人扒裤子,说一说和做一做,是不一样的。
  
  这一个月内,他问过我一次我想的事情想好了没有。
  我说,没有。
  他问我什么时候能想好。
  我反问他,就算我想不好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说,我不想和你这么下去。
  我说,我觉得这样挺好啊,有些事儿未必是我想通了我们就可以做的,哥,其实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但是都想的事情未必就对,你理解吧?
  他没说什么。
  但是我看出了他的眼神闪过了一丝慌乱。
  我拍了拍他的手,算是安慰吧。
  我想过我要抱抱他。
  但是理智无情地把我的这个想法拒绝了。
  理智,往往在只考虑自己的时候,都是正确的。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的,快到十一了。
  一天中午,我和我哥吃过午饭,之后我送他去上课,再回到寝室的时候,发现大伙儿都不见了。
  桌上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
  挺子:
  刚给你打电话你没开机,老齐病了,似乎挺重,我们送他去医院了,看到字条马上给我打电话。
  
   光哥
  老齐住院了?!
  我连忙把手机插上充电器,要害时刻手机没电,他奶奶的!
  电话打通了,光哥语气急促的说,老齐刚刚在寝室睡觉来着,一上午没起来,我们看不对就逼着他去校医院检查了一下,校医院一看就傻了,说赶紧转院,怀疑是肺结核,我们几个现在在胸腔医院呢,你赶紧过来一趟顺便做一做检查,快!
  
  肺结核!我晕!我的第一反应是老齐的安危,第二反应就是死了好多人的非典。
  赶紧收拾收拾出门,临走想给我哥打个电话来着,但刚拨出号码,又被我挂断了。
  假如我现在就告诉他这件事,他会急死的,还有,胸腔医院是传染病院,再怎么样对健康的人也有危险吧。
  我把电话塞进书包。
  
  有些事是要自己面对的。
  等我确诊没有事了,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四十八
  
  在去医院的路上,我接到了他的电话。
  他问我在哪儿。
  我本想瞒他,但一琢磨也没什么必要,他主动问,我为什么要拒绝回答。
  我说我去医院。
  电话里的他明显紧张了,问我怎么了,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到底严不严重。
  我说安啦,没什么事,是我们寝老齐住院了,我去看看他。
  他轻松了一点,说,他是什么病啊?
  我说现在还不知道,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说,那好,一个人去医院,注重一点儿,早去早回。
  大哥,我知道了,我说了,我都二十多了,别拿我当小孩儿好不好啊?我说,控制着不太耐烦的语气。
  那好,知道结果了告诉我一声。
  放下电话,我在想,刚才我的态度,会不会让他心里不好受呢?
  我们可能都是这样的人,思前想后的,顾虑太多了。
  
  到了医院,我给光哥打了个电话,光哥告诉我一楼左转,他们在走廊。
  楼里边冷冷清清的,医院里的人少不是什么坏事,我看见光哥高娃和杨亦站在走廊里,光哥还算镇静,高娃子和杨亦的表情就比较慌乱了。
  我说,光哥,老齐人在哪儿,怎么样啊?
  光哥说,似乎不太乐观,得住院,现在在里边做透视,小蔡陪着他呢。
  我说,真是肺结核吗?
  光哥说现在看不好说,还没确诊,校医院的大夫说从片子上看有好大一块阴影,怀疑是积水了。
  哦,那我现在能干点儿什么?光哥说的我也没太听明白,我只能说这个了。
  现在?现在先等结果吧。我们把你找来是哥几个一块儿做做检查,究竟这个东西不是什么好病,真传染,要是为了照顾老齐,我们几个就够了,你也挺忙的。
  后边这句话,或许是光哥无心说的,但却是我有心听的。
  我觉得,或多或少这里边有埋怨的成份吧,兄弟生了这么重的病,我是最后得到消息的,来了之后又帮不上忙,还要检查看传没传染,这事儿,真有些不地道了。
  这个时候,老齐出来了,身边是眉头紧锁的小蔡。
  老齐看到我就笑了,呵呵,挺子来啦?你们看看这叫啥事儿么,把你们都给折腾来啦,我没事儿。
  老齐的脸色,是黄的。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就笑了笑,说这么大的事儿,兄弟们都有份儿,别的你不用管,好好养病先。
  老齐说我没事儿,没病养啥病啊,病都是养出来的,一会儿我和你们一起回去。
  光哥发话了,老东西你别胡说八道,病不是说就能给说没的,一切听大夫的,要不我削你。
  老齐不说话了,看得出来他也是没那么大力气贫来贫去的,我见气氛有点紧张,就问老齐,你和家里边说了吗?
  老齐抬头看了看我,摇摇头,又把头低下了。
  光哥冲我使了个眼色,说挺子你和我出去买盒烟,结果得等一会儿才能出来呢。
  我跟着光哥出去了。
 
  从走廊里拐出来,光哥和我说,挺子,原来有些事儿我们一直都不知道。
  我说怎么了?
  他说,刚刚我们背着老齐给导员打了个电话,说老齐可能住院的事儿,顺带把老齐家的电话给要来了。老齐是特困生,这咱们都知道,导员也知道,所以痛愉快快地给老齐到学校支钱去了,可是,你知道老齐家有多困难吗?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刚刚我们给他家打了个电话,是他们村村委会的,接电话的似乎是他们村委会的一个干部,我们说找老齐的家里人,等了差不多十分钟,来了一个女的,一问说是老齐的二姐,我们把这事儿和他二姐一说,他二姐当时就掉眼泪了……
  说到这儿,光哥哽住了,我看出他是在往回憋眼泪。
  稳定了一下,光哥从口袋里掏出烟来,点着了,接着和我说。
  老齐爸爸今年夏天去世了,就是肺病。老齐上面有三个姐姐,两个已经嫁了,还剩一个在外地打工,全家人供老齐上学,老齐的妈妈在家里边种果园,爸爸在外边打工,是一个什么什么化工厂,厂子是私人的,不合法,在那儿打工的人都得病,但是工资相对能多给俩钱,老齐他爸为了供老齐在这儿读书,就一直在那儿打工,结果天长日久,肺子就坏了,今年夏天没撑过来,人就……,老齐一直没和咱们说这事儿,你说他死要这面子干什么哪?
  本来老齐家还有个果园么,差不多还能补贴些家用,可是他娘的今年夏天他们村里那帮王八蛋非要收什么税什么费,老齐他妈说什么也不给,那是给老齐交学费的钱啊,结果那帮人就把他们家的树全给砍了,这他妈都是些什么人啊?都还是不是人啊?
  老齐这学期怎么摸不着影,是因为他打了两份工,门口的包子铺,早晨四点上班六点下班,还有一个什么什么餐吧,新开的,晚上九点上班十一点半下班,他姐说他们全家都要强,不想让别人瞧不起,所以一直瞒着家里,学校的照顾政策也不要,老齐自己想把学费打工赚出来,一天二十多块钱,他得赚到什么时候啊,要不是这回他有病,我们谁能知道他摊上这么多的事儿?你知道吗,挺子?我知道吗?一起住了这么长时间,我们都知道什么?我们还算是兄弟吗?
  光哥说到这儿,我已经泪流满面。
  我们都从小生活在并不紧张的家庭里,日子过得说不上奢华,但总还宽裕,生活的压力离我们那么远,谁想到在我身边,这么近的地方,有一个命苦的老齐?
  行了,挺子,这事儿咱么知道就得了,别告诉老齐我们知道这些事儿,以后要善待兄弟,还有,这次咱们要尽全力帮他,还得想办法让他接受,不让他觉得欠咱们得情,具体怎么办我在想办法,老齐必须得住院,一会儿我把住院押金给他垫上,但是我带来的这张卡里也就不到三千块钱,以后的事儿就得大伙儿多照应,具体需要什么咱们商量着来。我和高娃子说好了,一会儿他会学校办借钱的事儿,咱们几个先挂个号检查检查,今晚上我不走了,陪他一宿,以后咱们轮流来陪陪床。
  我说我晚上也在这儿吧。
  他说今天不用,一会儿咱们排排值班表,看看那天谁方便过来,我问了一下大夫,他这个病假如最严重的情况需要一万左右吧,咱们再给他琢磨琢磨钱的事儿,咱先回去,别让老齐看出来。
  我点点头,抹了抹眼睛。
 
  从走廊里拐出来,光哥和我说,挺子,原来有些事儿我们一直都不知道。
  我说怎么了?
  他说,刚刚我们背着老齐给导员打了个电话,说老齐可能住院的事儿,顺带把老齐家的电话给要来了。老齐是特困生,这咱们都知道,导员也知道,所以痛愉快快地给老齐到学校支钱去了,可是,你知道老齐家有多困难吗?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刚刚我们给他家打了个电话,是他们村村委会的,接电话的似乎是他们村委会的一个干部,我们说找老齐的家里人,等了差不多十分钟,来了一个女的,一问说是老齐的二姐,我们把这事儿和他二姐一说,他二姐当时就掉眼泪了……
  说到这儿,光哥哽住了,我看出他是在往回憋眼泪。
  稳定了一下,光哥从口袋里掏出烟来,点着了,接着和我说。
  老齐爸爸今年夏天去世了,就是肺病。老齐上面有三个姐姐,两个已经嫁了,还剩一个在外地打工,全家人供老齐上学,老齐的妈妈在家里边种果园,爸爸在外边打工,是一个什么什么化工厂,厂子是私人的,不合法,在那儿打工的人都得病,但是工资相对能多给俩钱,老齐他爸为了供老齐在这儿读书,就一直在那儿打工,结果天长日久,肺子就坏了,今年夏天没撑过来,人就……,老齐一直没和咱们说这事儿,你说他死要这面子干什么哪?
  本来老齐家还有个果园么,差不多还能补贴些家用,可是他娘的今年夏天他们村里那帮王八蛋非要收什么税什么费,老齐他妈说什么也不给,那是给老齐交学费的钱啊,结果那帮人就把他们家的树全给砍了,这他妈都是些什么人啊?都还是不是人啊?
  老齐这学期怎么摸不着影,是因为他打了两份工,门口的包子铺,早晨四点上班六点下班,还有一个什么什么餐吧,新开的,晚上九点上班十一点半下班,他姐说他们全家都要强,不想让别人瞧不起,所以一直瞒着家里,学校的照顾政策也不要,老齐自己想把学费打工赚出来,一天二十多块钱,他得赚到什么时候啊,要不是这回他有病,我们谁能知道他摊上这么多的事儿?你知道吗,挺子?我知道吗?一起住了这么长时间,我们都知道什么?我们还算是兄弟吗?
  光哥说到这儿,我已经泪流满面。
  我们都从小生活在并不紧张的家庭里,日子过得说不上奢华,但总还宽裕,生活的压力离我们那么远,谁想到在我身边,这么近的地方,有一个命苦的老齐?
  行了,挺子,这事儿咱么知道就得了,别告诉老齐我们知道这些事儿,以后要善待兄弟,还有,这次咱们要尽全力帮他,还得想办法让他接受,不让他觉得欠咱们得情,具体怎么办我在想办法,老齐必须得住院,一会儿我把住院押金给他垫上,但是我带来的这张卡里也就不到三千块钱,以后的事儿就得大伙儿多照应,具体需要什么咱们商量着来。我和高娃子说好了,一会儿他会学校办借钱的事儿,咱们几个先挂个号检查检查,今晚上我不走了,陪他一宿,以后咱们轮流来陪陪床。
  我说我晚上也在这儿吧。
  他说今天不用,一会儿咱们排排值班表,看看那天谁方便过来,我问了一下大夫,他这个病假如最严重的情况需要一万左右吧,咱们再给他琢磨琢磨钱的事儿,咱先回去,别让老齐看出来。
  我点点头,抹了抹眼睛。
 
  结果出来了,是结核性的胸腔积水,倒没有生命危险,也不是传染性的,但是需要静养,住院是肯定的了。
  安置好老齐住院的事儿,我们几个也作了一个检查,还好,大伙儿都挺健康,除了医生告诫光哥要少抽烟之外。
  在光哥的强硬态度下,老齐算住下了,我们告诉他钱都是管学校借的,还说学校给每个特困生都预备了非凡的现金意外保护(这个词儿时高明编的,挺像那么回事儿),而且这种病住院,办了保险的可以给报销医疗费的。
  一切稳定下来,光哥要把我们撵走,大夫说这事可以自理的病,不用跟人,小医院环境又不错病人也不多,何况这儿又有传染病源,不鼓励陪床。光哥执意要留一晚,说第一天老齐不熟悉,得留人陪,他让我们走,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我说,既然你在这儿,我也不走了,留人的任务不是以防万一而是为了不叫老齐无聊,既然这样多一个人也无所谓。
  小蔡和杨亦也要留下,光哥看了看我,说,那也好,挺子你留下吧,你们俩明天上午来,以后大伙儿谁有时间白天来看看就行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老齐在旁边说,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其实谁也不用留,我没事儿,两天就出院了。
  光哥说,你住口,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你给我老老实实呆着。
  
  实在拗不过光哥,小蔡和杨亦两个人就先走了。
  我和光哥给老齐张罗了饭,然后大夫给老齐输液,我们俩就在医院院子里的树荫下坐着聊天,光哥一根接一根的抽烟,看得出,他非凡难受。
  这个时候,我想到应该给我哥打个电话了。
  
  喂,是我。我晚上不回去了。老齐要住院,我在这儿陪他一宿。
  ……那好,他怎么样?什么病啊?
  结核性胸膜炎吧,具体我也没他听明白。
  什么?结核?
  你别急啊,不传染,没事儿的。
  等会儿等会儿,你们现在在什么医院呢?
  ……胸腔医院。
  你检查了没有?没事儿吧?真的不传染?
  没事儿,我们都查过了,没事儿,大夫说这个和肺结核不一样,应该不传染。
  应该?应该是什么意思?你晚上不回来了?在那儿住?你睡哪儿啊?
  我看了看光哥,起身走到远处。
  大哥,你别嚷阿,没事儿,我就在这儿住一夜,大夫说不用常来陪床,明天我就回去。
  不用陪床你在那儿干什么?我担心你!
  我知道你担心,但是真的没事儿,老齐情绪不太好,我们在这儿陪陪他,你别担心了,真的。
  ……你肯定要陪?
  哥,你是我亲哥,我求求你了,你别这样,我真有点儿受不起你这个了,老齐挺不轻易的,他有病我是我们寝最后一个知道的,本身我就有愧,我不能这么不仁义啊!
  ……
  ……那好吧,自己小心,有事儿给我打电话。
  说实话,在挂断电话的一瞬间,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我觉得可能还有别的什么事儿。
  
  果然!
  在熬过了医院这一宿之后,我和光哥打着哈欠迎着晨光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看见他,正在马路对面的车站牌底下冲我招手。
  虽说我身后无眼,但是我清楚地感觉到了光哥在我脑袋后边惊诧的表情。
  我觉得我的血液在经过一夜折腾之后,瞬间又都集中到脸上了。
  
四十九
  
  在那一霎那,我甚至怀疑过是不是要走到街道的另一面去,有没有必要装作不熟悉他,或者装作是偶遇的样子。
  这个时候光哥发话了,挺子,挺子,那不是你哥吗?
  这个学期,就是在这个学期,我身边的兄弟们熟悉了马路对面的这个人,熟悉了这个我本该熟悉,但经过了这一个多月的相处变得如此模糊的生疏人,他们在我面前不在使用“学长”这个中性的名字称呼于他,而是用了一个更亲昵地称呼——你哥。
  对于这种改变,我是无奈的。他的所作所为本就不受我的控制,或者说我根本就没有控制任何人的能力。从小到大我一直就生活在别人的把握之中,服从别人的教诲,寻找别人的庇护,被别人的爱一次又一次的填满,等到这份爱快要溢出的时候,我已经厌倦却无法拒绝。
  我知道这些爱我的人都是我生命里边独一无二的人,我是他们的唯一,但是我渴望的爱是那种是两个人都开心的那种,是一种分享,而不是你主动的施予我被动的承受,你给我的未必是我要的,我要的未必是你可以给我的,就这么简单。
  假如说从前,这个学期之前,秦哲给予我的,还是一种让我舒适的爱,让我觉得自然的爱,那么现在,这份爱已经向我不喜欢的方式上变质扭曲了,我预感到这种变化,所以我开始有所逆反,但是在这份爱的另一端,是一个我这一生当中碰到的第一个没有血缘关系却对我拥有如此这般感情的人,我明白有些话说出来都是伤害,更不用说照着去做了。
  一方是不忍伤害,另一方,是害怕伤害。
  我没有什么退路,只能捋着这条我看不到路标的小道往前走。
  
  我和光哥走到了他的面前。
  我的脸色不太好看,一是因为没睡好,而是因为极端的尴尬。
  我哥倒是很自然的和我们打招呼,他说你们好啊,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们了,我刚好在我一个老师家帮忙做了个案子,他就住后边那个小区,哎呀一晚上没怎么睡觉,一大早还得往回赶,还在这儿认倒霉呢,真巧,你们……是刚从医院出来?
  我心说,大哥,你当我旁边这个大块头是傻子那?这瞎话说得一点儿水平都没有。
  光哥倒是很给面子,是阿是阿,我们寝老齐病了,我和挺子在这儿陪了一晚床,这小子也是,这么大事儿也没告诉你。
  我哥说不是不是,李挺和我说了,我知道这个事儿,原来就是这家医院阿,呵呵,真巧了。
  两个人谈笑风生,我在一旁眉头不展。
  说着说着,光哥拍我的脖颈子,怎么了?也不说话?
  我打了个哈哈,没说别的什么。
  我哥虽说表情很自然,但是一直在躲我的目光。
  来都敢来,你躲我干什么?
 
  我们仨一起回的学校,在车上,他们两个人聊了一些生活学习工作上乱七八糟的事儿,我非凡佩服有些人本不熟识,生活的圈子又没什么交集,却能像老朋友一样有说不完的谈资,似乎在这种情况下的沟通起来非凡方便似的。
  我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我在他们俩前边坐着,两个人说话提到我的时候会轮流摸我后脑勺儿或者拍我的肩膀,虽然我没回头,但是我知道稍稍有劲儿一点的是光哥的手,浮光掠影似乎怕吓到我的是我哥的手。
  回到学校,光哥下车就回寝室补觉去了,我得去上课,因为我得帮光哥请假,同时向小蔡他们通报老齐的情况。
  看到光哥的背影越来越远,我转身就往教学楼走,正是要上课的时间,路上人来人往,大几的都有。其实在大学里边要分清新生和老生是很简单的,看眼神就看出来了,根本就不用打听。眼神到处乱窜的是新生,定定地看一个方向或者旁若无人的和身边的人说话的,基本就是大二以上的老油条。
  细想想,我们也是有了学弟学妹的人了。
  我已经不记得我刚刚步入大学的时候是怎样的一种心态了,这一年,经历了这些任何这些事,我倒真想回到从前,因为我再也回不去了。
  
  我边走边胡思乱想,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我哥在喊我,直到他小跑着追上我,拽着我一只手。
  我说了,路上人来人往,大几的都有,似乎有些女生在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们。一般情况下,女孩子们对这样事情的发生有些非凡的敏感。
  我用力往回一缩手,他没抓住。
  我们两个就这样面对面地站了大概有一分钟的时间。
  路上人来人往。
  我是先投降的。
  我说,你真是我亲哥。
  他说,走吧,上课迟到了,边走边说。
  我们并着排向教学楼走去。

  李挺,我……今天是不是有些过分阿?
  没有,一点儿没有,我多有面子啊,一大早刚出医院门儿就有一个哥来接我。
  可是,我也是担心你啊。
  担心?担心就要这样做?我怎么办?你担心我,就不担心担心我担心的是什么?
  ……不说这个了,你们寝老齐怎么样?
  ……得住差不多一个月吧,这个病需要好好养,否则治不好。
  一个月……那你需要经常过去吗?
  怎么?你不让我去阿?
  我没说不让你去,可是李挺,你知道吗,那种地方是很危险的,人多病杂,什么样的都有,我怕你出……
  你就怕我出事对吗?你怕我也得上这种病?怕老齐传染我是吧?你放心,要传染早传染了,等不到现在。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是不是也为……为自己考虑考虑,就算不为我考虑的话……
  可是你替我考虑过吗?我不知道这学期你到底是怎么了,算了,不说这个了,我快到了,我上课去。
  那你中午还和我一起吃饭吗?
  再说吧,假如不吃的话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哦,那好……,你能听我一句话吗?
  你说!
  我就是担心你,我没别的意思,老齐出这样的事儿我也不好受,假如需要我帮忙的话你尽管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他像个孩子。
  
  我心疼了一下。
  我说,哥,我也没别的意思,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是有些事儿你也别太刻意了,这样会让我很难受很难堪的。
  他点点头,说,那……你还去老齐那里吗?
  去,我必须要去!
  我的意思是……要不……我替你去?……
  
  他这句话一出口,我转身就走。
  我不知道该往下说什么了。
  过犹不及,哥啊,你知道过犹不及是什么意思吗?
  
  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影,在我身后,孤零零地站在早晨八九点钟的阳光之下。
  

五十
  
  以后的一段时间,我基本每周会去两趟医院陪老齐。
  我哥这边,我只要在学校就还是天天都有固定的时间和他在一起,我尽量让他觉得我们之间现在的状态很自然,很妥贴,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妥贴。
  有一次,我们吃过晚饭跑到体育场看新生们军训,看到又一片穿着熟悉衣服的生疏面孔,我们一起唏嘘不已感慨万千,眼神迷离地看了许久布满晚霞的天边。
  看着看着,我哥说,李挺,看什么呢?
  我说,你看什么,我就看什么呢。
  他说,不对,我看的不一定是你看的,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我看的是什么。
  我说,呵呵,可是你就一定知道我看得是什么吗?
  ……
  有点绕。
  我们又一起看了一会儿被晚霞染成了红色的他们,他又开口说——
  李挺,还记得吗?去年这个时候是我熟悉你的时候啊,那个时候的你,非凡像一个小兵。
  小兵?呵呵,你是大兵,你多大啊!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你穿着他们这身迷彩服,袖子挽到胳膊肘这儿,帽沿儿压得低低的,说着说着话就脸红,哈哈,你说你喝就脸都不红平时脸红什么啊?
  呵呵,你记性真好,我也记得你呢,那个时候,穿着暗红色格子的棉布衬衫,对了,你那时候笑得非凡好看,所以我就经常逗你笑啊,那时候你是不觉得我有时候傻傻的?其实那都是装傻,为了逗你乐的……
  
  我们那天说了很多过去的事。
  虽然我们才熟悉了一年时间,但是我们都有恍若隔世的感觉。
  那时候我是我,你是你,可我不是你现在眼中的我,你也不是我现在眼中的你……
  还是有点儿绕……
  绕就绕吧。
  随着夜色静静地爬上我们两张沉浸在回忆当中的,彼此看来既清楚又朦胧的脸,操场上的孩子们散去了,月光映照着他们离去的影子,把影子一点点的拉长。
  有了点儿风,“夜凉如水”这四个字不是盖的。
  他的手,随着月光爬上了我的肩膀,轻轻地停在那里。
  我没有拒绝。
  因为我觉得,他的手,还是很暖和……
 
  十一长假,院里边的体育部组织学院足球队集训,天天早晨六点就要起床晨练,下午还要踢两场内部练习比赛。
  我很受用这样的生活,在球场上跑来跑去,就是没什么表现耳边也会有呼呼的风声,我喜欢听风的声音。
  除了天天都得面对那个狗日的洛基。
  
  由于一开始就互相没瞧上眼,洛基对我一直怀有一种敌意,就像我一直觉得他是个浑身世故趋炎附势的王八蛋一样。
  但是一是由于大四的朴队经常在,而朴队对我一直是很客气的,二是由于我一直没和他顶撞,至多也就是不瞅她,让他也一直没有什么发作的机会。
  我哥有的时候会来看我,等我结束练习一起去吃饭。
  这一切,和我一同练习的木头应该都看在眼里,看就看吧,我也没什么办法,而且我们也没有什么太亲密的事情发生。说实话,经过这一个月左右的历练,我已经对某些事情不再觉得尴尬,因为尴尬的机会太多了,虱子多了不咬,身正不怕念叨,就是这个道理。
  何况我哥也并不是天天都来,练习只在下午,他现在也在适应我目前的这种状态,尽可能的控制着自己对我那种超出往常的情感。
  两个人都在克制一些事情,作一些让步。
  爱情需要让步么?这是个问题。
  
  一天,木头问我,唉,挺子,你和那个人挺熟的阿。
  我装傻充愣,我说,哪个?
  他说别装了你,就是那个,有时候来找你吃饭那个。
  哦,他呀,咱上届的,刚上大学我就熟悉他了,一直对我挺照顾的。
  哦……我说呢,你们经常在一起,他……不是爱上你了吧?
  滚,说两句就没正事儿,你是想你那个哥哥了吧?今天怎么没见他来找你呢?你们不是天天见么?
  我一会儿去他那儿,呵呵,你管得还挺宽的。
  提到木头的男朋友,木头总是笑逐颜开的,能把之前我和他说的一切都忘了。
  本以为这段谈话已经结束,木头忽然又问了我一句,对了,上回在我家里和你聊qq的,是不是就是他啊?
  哦,是他啊,呵呵。
  嗯,我知道了。
  这时候洛基过来了,我马上收住话茬儿,闷着头把两个球捡起来,放在大禁区的两个角上。
  呯!……
  呯!……
  球挂着球网,发出“唰”的声音。
  足球可以划破空气。
  我喜欢这种感觉。
  

人活一世,总要学的圆滑和世故,这是必要的功课,我们不可能总像从前一样尖锐,一样有棱角。磨平自己不是为了适应某个人,而是为了适应一大群人。
  我不喜欢把自己磨平。
  我觉得有些事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隐藏自己的爱憎,这个我做不来。有人说大家都做得来的事,你为什么就做不来,可是大家都做的事为什么我要跟着做呢?
  现在,在我真正的步入了社会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有些事情,潜移默化厚积薄发对你的影响永远比快刀斩乱麻来得快,来得更彻底。我曾经是那样一个倔强的人,一个甚至有些偏执的人,我一直以为我的坚持不是一种顽固,而是一种坚守,我甚至一直在为自己能够这样坚守自己的原则,不碰自己看不过眼的事情而骄傲过,而现在看来,我没能坚守得住。
  生活改变的不是你的原则,而是你运用原则的方法,和看待触及你原则的事情的眼光。
  比如说,现在的我,虽说依旧觉得自己性情刚烈似火,但是,我已经明显的感到,我看不过气不公的事情,已经越来越少了。
  这是一种成长,一种无声无息的成长。
  
  那个时候,我还在刚开始成长的过程。
  所以那个时候付出的代价,要多一些。
  我不懂得妥协,这就意味着你不去妥协的那些事情要翻过来找你的麻烦。
  洛基就是我的麻烦。
  
  十一长假一结束,我们马上就步入了院系杯的战场。
  院系杯就是大学校园里的世界杯。
  这一年过得我牙根痒痒,正狠没有出头之日,这个时候把院系杯这样一个可以吸引众多人眼球的东西摆在我面前,你说我怎么能克制住自己的欲望。
  集训队的人未必都能进入到最终的名单里,总要有板凳,还有没入选大名单的人。
  踢球的人永远比上场的多,淘汰是残酷的。
  光哥和高明,最早还在集训的人里边,现在已经被淘汰了。
  只有我和木头还在,可我们的命运截然不同。
  木头是铁打的主力。
  头两场,我都入选了大名单。
  头两场,我都经历了把板凳焐热到烫屁股的煎熬。
  谁上场,现在已经是学生会副主席的洛基说了算。
  后来我知道,我能进大名单,是朴队力保的,按照洛基的意思,这个时候我应该在寝室玩电脑才是。
  但是朴队究竟已经是大四的人了,大四就意味着人老珠黄,说话已经没有当年的分量。
  所以,每次看到洛基比赛的时候带这个袖标在那儿比比划划的,我就想用砖头削他的脑袋。
  我们院的实力不错,头两场下来,面对两个实力一般的对手,一场三比零一场六比一,赢得干干脆脆。
  没办法,对手实力太弱。
  但是下来木头都和我说,咱们院照这样,碰见计算机机械工程那帮人要玄,中场顶不住,太软。
  我不软,我硬!
  可是洛基不相信这一点,他的意思就是,什么我都可以不要,但是场上这拨人里,不能有我觉得不顺眼的。
  我们互相看着都不顺眼,这更是犯了天命。
  
  第三场,我上场踢了二十分钟。
  因为第三场无关出线大局,上的都是些替补,洛基自己也没上。就是这样一场比赛,我只混了个替补的命,可就是利用这二十分钟的时间,我一脚还踢中了对方的门框,外带一个助攻。
  比分是一比零,按说我是打破僵局的功臣。
  可比赛结束的时候,洛基连看都没看我一眼,谁都没给我递一瓶,反而拼命夸奖我们队的后防线作风顽强,顶住了压力。
  我去你奶奶的,这么一场无关痛痒的比赛,后防线有压力个屁!
  
  比赛结束之后,我一个人把衣服搭在肩膀上光着膀子往寝室走。
  我没觉得冷,我就觉得憋气,想打架。
  这个时候,我哥从我身后赶了上来。
  你怎么都不等我啊?他说。
  我心烦!我说。
  别烦了,你也是,得罪谁不好非得罪那个洛基,他现在在你们院领导那儿可红了,得罪他没你好果子吃啊!
  我?我得罪他?我看了一眼手里的矿泉水瓶。
  我犯不上,我嫌磕趁(丢人)!
  说着,我一脚把手里的瓶子踢向远处的树林。
  
  这是年轻的代价。
  我哥在那个时候,应该已经有不太好的预感了。
  

五十一
  
  比赛就这么进行下去,伴随着我无以复加的郁闷。
  小组结束之后的第一场淘汰赛,我们的对手是化工学院,九十分钟零比零,我就在场边一直看到踢完点球,我们四比三赢的,全场比赛没什么优势。点球把对手淘汰了之后,大伙都很兴奋,在场边搂在一起乱蹦,我头也不回的走了,我觉得我的这次院系杯已经结束了。
  迎面我哥走上来,从小组第一场开始他每次必到,每次都看着我在场边一脸焦虑的坐着。
  我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脑袋,说没事儿,不用理他,大不了咱们就不踢了。
  嗯,不踢了!我狠狠地说。
  我觉得在洛基这个人身边,我犯不上欺侮我自己的尊严去央求他一些什么。
  
  晚上我回到寝室的时候,猛然发现老齐在,正坐在他自己的床沿儿上笑呵呵的看着我。
  我靠,你怎么回来了?自己跑回来的阿?你出院了吗?我连着问。
  老齐说没有,我是保外就医来了。
  我说不对吧,你现在不就在医院么,怎么倒成了保外就医了?
  哈哈,那是医院么,那就是个监狱。
  你这算偷跑出来吧?你也不怕医院抓你啊?
  老齐笑着冲我摆摆手,然后走到我身后,把门关上。
  在他转回过脸的时候,我发现我熟悉的一脸皱纹点缀下的那个嘻嘻哈哈的老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心事重重,眼神当中弥漫着悲凉的老齐。
  假如说平时老齐的一张脸并不属于20出头的年轻人,那么现在他眼神里的沧桑和他的脸庞成了正比。
  老齐,你怎么了?我被他的眼神吓着了,赶紧说。
  老齐示意我坐下,然后说,挺子,咱们哥们感情好,我知道,大家都像亲兄弟一样,你不会撒谎一撒谎就脸红,这我也知道。我现在问问你,你和我说实话,这次为我看病,你们给我垫了多少钱?
  光哥叮嘱过我这件事一定一定不能和老齐说实话的。
  所以我一边躲避着他的目光,一边说不是告诉你了么,住到现在一共花了2000。
  一个人可以要看你的时候基本上是躲不掉的。
  那好,老齐继续看着我说,既然这样,这2000块钱是哪儿来的?
  我继续装傻,我说我不知道啊,不是你自己的钱吗?
  老齐忽然爆发了,他说李挺你们他妈的别骗我了我他妈身上现在一分钱没有我哪来的2000块钱住院?你说,钱到底是哪儿来的?想不到连你也不和我说实话???
  那个时候,我还不擅长撒谎。
  看来实在瞒不下去了,我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从他被察出有病起,到我们给他家打电话,再到我们帮他凑钱为止。
  说完了,老齐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他说,我这就是报应,是作孽啊……
  我赶忙说老齐你被这么讲,大家都是兄弟手足,谁有难处帮一帮是应该的,你别往心里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老齐苦笑了一下,他说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去年一年,你知道吗,为了不让你们知道我家里的事情,我一直都没敢给家里打一个电话,你们张罗吃饭我就去,你们张罗逛街我也去,反正有花钱的地方就别想落下我,我不想让你们觉得我和你们不一样。可是我自己知道,这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阿,真的,我们家里的情况,一年除了学费基本就供不起我了,可是要面子,怎么办,我就和家里说学校要这要那,管家里边要钱。我爸就是这么累死的阿,为了给我这些要面子的钱,在外边打工,后来不行了,肺子不行了,就一下子没了……我妈哭了五天五夜,我也哭,我也知道我爸是为什么死的,都是为了我,我这个王八蛋,孽子!这都是报应……
  看着激动得有些歇斯底里的老齐,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拍拍他的肩膀。
  我们这一代人,亏欠父母的,太多太多了。
  缓了口气,老齐接着说,挺子,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这次得病到底花了多少钱?
  ……
  你就说真话吧,其实我都知道了,我昨天已经问过值班大夫了,他说具体的不知道,但是我用的这些药,起码已经5000多了,我已经在里边住了半个多月了,你说吧,说实话。
  ……差不多……8000多了吧……
  噢……,老齐又重新陷入了沉默。
 
  这个时候,光哥回来了。
  他一进屋就发现气氛不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齐,大概也明白了。
  他拍了拍老齐的肩膀,说,你老小子,真会找突破口阿,一屋子五个人,你专门儿挑挺子问,你还真知道这小子瞎话编不圆啊?
  老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光哥,没说话。
  我心说,其实我就实在没预备的时候不会说瞎话,你给我点时间让我计划计划,我也有这个潜力。
  光哥说,得了,既然你都知道了,我就不瞒你了,咱俩出去转转,没吃饭呢吧?跟我吃饭去,挺子吃了吗?
  我点点头,但是我表示愿意陪吃。
  光哥说,得了,你也甭陪了,似乎你哥又来找你了,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在旁边的超市交手机费呢,我和老齐去吧。
  说着,光哥冲我挤挤眼,大致意思是他们俩单独在一起,有些话好说一些。
  我点点头,决定不去捣乱,这个时候手机响了。
  低头一看,是我哥的短信,他说在楼下等着我
  我冲光哥点了点头,然后又拍了拍老齐的肩膀,出门了。
  我心里很难受,像堵着一团东西一样。
  老齐的忽然出现,以及他和我说的话,让我的心情实在平复不了。
  
  我哥在楼门口,出人意料,他戴了一顶帽子。
  我说,干嘛阿?为什么戴帽子阿?
  天冷了,你不觉得么?
  年轻人对季节的变换没那么敏感。
  我们的又一场寒秋,将要到来了。
  
  第二天,是我们院系杯的半决赛,对手是计算机。
  这是我们的老对手了,大三以上的都知根知底,而这次比赛又以老生为主,新生有几个还都视频关系进来的,所以,用朴队的话说,这一次比的就是两边儿谁的大二梯队更厉害。
  可洛基不这么认为,他说了,还得靠老同志打天下,大二的在场上不稳定,究竟经验没有大三这帮老油条丰富么,说得在他旁边的导员频频点头。
  既然如此,原来做主力的木头都未必有首发机会,就不要说我这个被他打入冷宫的边缘人了。
  本着先来后到的原则,首发十一人,洛基派上了一水的老生。
  这其实是有他的目的的,仔细看一看,场上的这些大三的,或多或少都使这个想入党,那个想评优的,或者想追那个女朋友的,或者换句话说,他们都在用自己的利益交换洛基的利益,他们付出的可能是一顿饭或着一条烟,更美好一点是在领导面前的一句话,换来的,是在洛基手里变成筹码的首发这十一个人。
  至于这首发十一个人为什么这么吃香,原因很简单,书记导员们又来了,此时不往自己脸上贴金不就空白了少年头。再说领导们顶多看上半场,比赛一旦拿下,功劳在领导眼里还不是这首发十一人的?
  我一直很希奇,为什么有些本来很单纯的事到了某些中国人的手里,就变得如此复杂,复杂得无聊。
  ——知道中国足球为什么上不去了吧?
  
  坐在场边,那天挺冷,我使劲拽了拽罩在球衣外面的运动服。
  本来,我应该已经习惯了这种待遇,但是那天的我,在我最近经历了这么多的事之后,变得难以冷静。
  我本就不是一个自制力强的人。
  城门失火,就殃及了池子里的鱼!

五十二
  
  上半场,可以预见,打得一塌糊涂。
  计算机那帮人个顶个的都是野人出身,下脚狠,冲撞也多,我们院那些老家伙头二十分钟还能靠洛基一直标榜的经验控控球,打一打渗透,二十分钟一过,这些晚睡晚起常去网吧包宿抽烟酗酒和女朋友纵欲过度的老油条们的身体就顶不住了,屡屡出现人仰马翻的镜头,包括洛基,在场上被干趴下两回/这样的场面怎么控制得住,所以前二十分钟就被刷了个三比零。好在场上还有那位陈姓学长,上半场快结束前,他打进了一记漂亮的任意球,算是给下半场留下了翻盘的可能。
  陈学长进球的时候,洛基像豪门球队的精神领袖一样把球从球门里边抱出来往中线跑,边跑还边向观众席这边用力的挥了挥拳头,一副硬汉的派头。
  我差点没吐了,赶忙拎起一瓶矿泉水“咚咚咚”地灌了下去,以此平复我肠胃强烈的不适感。
  
  上半场结束,比分三比一,计算机那帮猛男下场的时候一脸喜气,似乎比赛已经结束了。
  究竟那个时候冠军杯的伊斯坦布尔之夜还没有上演,否则他们应该知道,领先三个球以内,胜败都还不好说,因为谁都有成为利物浦的可能。
  一直在看台上默默看球的朴队在休息的时候从上边走下来,把在场边正口若悬河布置任务的洛基叫到了一边。
  朴队的眉毛一直像两股麻绳一样,死死的拧在了一起。
  两个人在旁边说了大概五分钟,具体说的什么我们无从知道,看得出来双方的意见一开始很不一致,有过比较激烈的交锋,后来看到朴队揽着洛基的肩膀在他耳边嘀咕了一阵,接着就看到洛基一脸不情愿的回到我们这边。
  回来之后,他指了包括木头在内的三个人,你说你、你、还有你,你们下半场把老刘,大曾还有严志替下来。
  还没有我!我眼睛死死盯住旁边一棵树干上的蚂蚁。
  朴队接过话茬,说大伙上半场表现得不错,可能是对方一上来拼这么凶都有些预备不足,不过对方虽然气势很盛,但是中路防守有很大问题,只不过是我们上半场基本被对方压住了,过半场的次数有限,但是有限的几次也都有机会。他们两个中后卫离得太远,有一个还总压上,下半场多大中路,多做直传,打他们中卫的身后。有球多给木头,让他自己突或者分球,老陈你往中间靠,还有余彪,你就顶着他不压上的那个中卫,这样下半场机会肯定不少,大家加油,两个球不是问题。要记住咱们是去年的冠军!
  下半场要开始了,洛基在朴队说完了之后一攥拳头,说大家在场上听我的,肯定能拿下来。
  木头在上场之前,摸了摸我的头。
  他在安慰我。
  我看了看他,冲他点了点头。
  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心里很清楚。
  
  下半场一开始,朴队就坐我身边来了。
  他说,怎么样,憋坏了吧。
  我点点头,我说都快憋死了。
  呵呵,我能看出来,你不用着急,好钢用在刀刃上,一会儿有你踢的,朴队拍了拍我的大腿,说。
  这里说一下,我们学校的比赛,体协规定每队可以换五个人,假如只能换三个人的话,我下半场肯定不在这儿看了。
  那个时候,我就像一头在笼子里关了半年既没有肉吃又看不到异性的老虎。
  朴队的话让我又燃起了希望之火。
  
  我哥这次没来,原因是他们学院下午有个新生辩论赛,他要去当评委。
  他不在的时候,我会更浮躁一点。
  在相当多的时候,他不在身边,我会觉得心里没底。
  
  下半场木头几个上场之后,形势有了比较大的转变。
  对方应该没料到木头的存在会给他们一下子带来了这么大的压力,还有那个叫余彪,更是第一次出场,这家伙身高一米八八体重八十五公斤,远看像一座黑铁塔,几次在对方禁区里的争顶让对方那个中后卫跳都跳不起来。
  前几场洛基的任人唯亲客观上也有一个好处,就是隐藏了我们队的真实实力。
  所以很快,我们就又扳回了一分,一次角球机会,余彪头球一蹭,球砸在左门柱上弹进去了。
  三比二,大伙没来得及庆祝,只有洛基还在场上傻子一样的挥着拳头。
  现在压力在对手一边了。
  看到我们这边气势很盛,计算机那边也赶紧作调整,换人,加强防守,基本就不进攻了。对方一死守,我们这边的攻势又被压下去了,本来从身体条件来讲,对方在整体上就有挺大的优势,再一不过半场,就似乎在我们面前横上了十堵可以移动的墙,再加上这场的裁判哨有一些松,对方一些大的动作都给他放过去了,场面上我们又陷入了僵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转眼比赛到了七十分钟了。
  这个时候,朴队走过来说,李挺,动手吧。
  我站起来,简单的活动了一下,我尽力表现得很镇静,但是我在拉伸上肢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的发抖。
  朴队示意换人。
  换下来的,竟然是洛基!
  洛基一开始似乎不太相信是自己,直到朴队大声喊,洛基,洛基,你下来,别他妈耽误时间!
  明确了是自己之后,洛一把把自己的队长袖标扯下来,往地上一甩,从边线的另一端走下来。
  我没理他,不和我打招呼更好,免得恶心我。
  我跑到场上,木头老远的跑过来,说,我就知道到你了,挺子,你可别拖我后腿阿!
  我往地上啐了口吐沫,我说滚,你也别总让老子给你擦屁股!
  猛虎出笼,不单单是一部电影的名字。
  
  我很怀念那个时候我尚还青春的身体。
  现在,洗澡的时候看着我已经微微发福的身体,我会有些老女人对着镜子看自己皱纹的感觉。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机会更青睐于憋了很久的人。
  上场差不多五分钟左右,我的机会就来了。
  我永远记得那个时刻。
  我用眼睛把它照下来,死死的存在脑子里了。
  
  我上场之后,对方在中场想比较从容的控球,忽然发现很难。
  他们发现后换上场的这个黑小子发了疯一样的在中场紧逼铲抢,让他们在场上连最简单的停球都面临很大的压力。
  于是那边开始慌了,要知道,之前的我只是在小组最后一轮上了十几分钟,他们根本不可能知道在经管学院还有一个不要命的。
  他们一慌,我们的士气就起来了。
  我们开始围着他们打。
  优势已经在向我们这边过渡了。
  
  大概是八十分钟左右,我在右肋部拿球,看准了木头在内切,就给他挑了一个过顶。
  木头的身高没有优势,身体也单薄了一点,对方两个大个儿过来一卡位,球落到了他们边后卫脚下,这小子抡腿就解围,力量真他妈大,清楚地看着他的白球鞋在空中划了个优弧,却没踢正球的部位。
  紧张的时候,往往会有这种失误。
  于是球又崩到了禁区外的我的脚下。
  那个时候,我的脑子里是空白的,只有一个球,蹦着弹着,落在我的脚下。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射门!
  出色进球往往都是没有深思熟虑的结果。
  
  我清楚地听到我的脚背接触皮球的时候发出的闷闷的“砰”的一声。
  接下来,我就看见那边球进了。
  至于球在空中怎么飞的,碰到了什么东西,我一概不知道。
  事后很久,木头告诉我,那个球很漂亮。
  那时我正规的足球生涯当中最漂亮的进球。
  也是我大学四年在正规比赛当中唯一的进球。
  
  看到球进了之后,我第一反应就是往朴队那儿跑。
  我看到朴队在场边大声的叫着,挥舞着拳头。
  我直接蹦到他身上给他了个拥抱,接着就有一帮人窜到我们俩身上。
  我没看到洛基在哪儿。
  兴许这人给气跑了呢。
  
  ——老子扬眉吐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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